新三郎再度踏入自己这座熟悉又忠诚的宅邸。
管家孙六郎依旧恪尽职守，将家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五郎助、甚左卫门、助一三人正在宅中静养伤势，日常起居皆由伊都悉心照料。
甚大郎暂且接手了土间的活计，只是那蔺草屋已经整整三个月没有开工编织，草编生意早已断了货品，彻底停摆。
归家安顿妥当，新三郎第一时间前去探望母亲阿吉。
阿吉不久前刚诞下一名男婴，新三郎平白多了一个弟弟，源大郎特意为这新生儿取名新五郎。
此番战事过后，新三郎心存仁厚，给每一位战死部下的家属，都发放了十贯钱的抚恤。
在当下这个年代，十贯钱已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毕竟这些部下本只是雇佣身份，上阵厮杀本就不在固有职责之内，这般抚恤，算得上格外优厚。
一番封赏抚恤下来，新三郎手头仅剩十枚金小判。
但他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往后再也不随意招募普通农兵。
他暗自思忖：
再多的农兵，上了战场也只是充当炮灰。
倒不如精心寻上一两位如同五郎助这般正统武士出身的能人，精简人手，省下钱财，才是长久上策。
他心中已有规划，日后着重培养甚大郎，将其与五郎助一同立为正式家臣。
其余依附之人，只需当做普通家来驱使便可。
宅邸里空出了几间闲房，新三郎索性请来工匠，将两间屋子打通改造，用作男仆居所，足足容纳四人也绰绰有余。
本宅院落居所本就有限，甚左卫门一家、父母双亲、新三郎自身，还有五郎助一家，各自都有固定住处。
管家孙六郎被安排住进可容纳四人的男部屋，眼下偌大房间只他一人独居，格外宽敞。
这般调配下来，宅中又空出三间单人房。
新三郎打算日后遇上靠谱可用之人，再行招募入住，眼下暂且把这三间房分给了姐姐、母亲，还有甚大郎居住。
翌日清晨。
新三郎早早醒来，换上一身柔软的丝绸吴服。
一家人齐聚座之间，用了女仆送来的简单早餐——一碗米粥，配一碟腌泡菜，朴素清淡，却也安稳暖心。
用餐过后，新三郎起身出门。
今日他要去往藤吉郎的住处赴约。
此时藤吉郎与小一郎早已穿戴整齐，整装待发，正准备前往城中奉公当差。
三人碰面，藤吉郎率先开口：
“六日前，主公已下严令，命领地内所有人集结粮草，尽数送往岩仓城下。新三郎，你也随我们一同前往押送吧。”
新三郎当即躬身应声：“遵命！”
随即他又忍不住追问：“不知岩仓城那边，如今战况如何？”
藤吉郎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轻声道：
“如今两军就在三之丸来回拉锯僵持，据说主公麾下大军，每日光是消耗的铅弹与箭矢，就要足足一石。”
新三郎闻言顿时一惊，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
“什么？单单箭矢、铅弹再加上火药，每日就要耗掉一石，约莫一百五十公斤？”
光是听着数字，他便能脑补出前线战况何等惨烈。
更何况两千人马驻扎围城，动辄数月之久，粮草、马料、蔬菜、盐巴等各类物资的消耗，更是恐怖到难以想象。
十月末，秋风萧瑟，天气骤然转寒。
新三郎跟随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一众织田家大将，统领三百足轻，随军押送粮草，奔赴岩仓城下。
军中规制严苛，每名足轻每日配给米一升、味噌一合、盐一勺。
仅士兵日常口粮，每日便要消耗二十石粮食，这还没算上战马草料与随军蔬菜补给。
回想此前自己休整的这一个月，各城池新招募的足轻经过速成操练，也尽数编入运粮队伍，如今押粮人马又多了一百余人。
寒风渐起，细碎雪花缓缓飘落。
越往北行，寒意越是刺骨凛冽。
待到队伍行至岩仓城下，新三郎远远眺望，顿时心头震撼。
织田信长已将大军布下十道军阵，一圈圈层层环绕岩仓城，城外遍地都是修筑的防御工事。
层层栅栏、拒马连绵排布，放眼望去，俨然化作一座巨大的战时工地。
一座座木橹、射箭高台接连建起。
岩仓城坐落平原之地，周遭无山丘高坡可依托，信长便命人将己方营寨土地层层压实，垫高数尺，防备秋冬时节雨水倒灌淹营。
新三郎跟着运粮队伍缓缓驶入营区。
整片大营都以临时栅栏圈围而成，内里搭建着成片临时长屋，供兵士驻扎休憩。
村井贞胜快步上前迎接：“诸位大人一路辛苦，粮草交由在下接手便可。诸位请随我移步军议厅议事。”
新三郎随同一众武将，一同走入一座宽大的议事大屋之内。
屋内气氛凝重，织田信长正面色铁青，对着麾下诸将厉声怒斥：
“战事已拖两个月，眼看就要满三月，至今毫无突破？城内敌军究竟有多少兵力、多少存粮？一益，你前去探查，可有眉目？”
泷川一益连忙俯身行礼，满脸愧色：
“属下万分惶恐！岩仓城城墙陡峭难攀，城内防备更是滴水不漏，麾下忍者根本无法潜入城中探查虚实。”
信长冷冷瞥了他一眼，随即目光扫过全场诸将：
“你们一个个，都无话可说？昨日强攻，连三之丸一座木橹都拿不下，反倒白白折损十几名足轻！”
满座武将尽皆低头噤声，无人敢应声辩驳。
片刻后，信长目光转向新晋收拢的家臣众人，沉声道：“你们都进来，且听我细说眼下战局局势。”
他语速极快，口中还夹杂着浓重的尾张方言。
好在新三郎本就是尾张出身，凝神细听，渐渐听得明明白白。
眼下战局局势清晰明了：
织田军已攻下四之丸。
三之丸的马厩、空置土藏两处要地，正被双方反复争夺、拉锯血战。
三之丸腹地，还剩两座木橹、一座石橹牢牢掌控在敌军手中。
这种可供兵士驻守的大型防御橹楼，本就极难强攻。
加之巷道地形狭窄，橹楼墙面上遍布狭间孔洞，弓箭、铁炮弹丸从中不停射出，每往前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怒斥过后，信长心绪稍稍平复。
麾下一众心腹爱将已从各郡驰援赶来，还带来三百身经百战的足轻老兵，有生力军加入，后续攻城想必能顺畅不少。
岩仓城乃是北四郡第一雄城，地位足以比肩清洲城，城防坚固无比。
早在织田信秀幼年之时，此城便已矗立在此，更是织田伊势守织田信安的居城，底蕴深厚，绝非轻易便能攻陷。
信长当机立断，重新排布攻城任务。
柴田胜家、森可成、丹羽长秀、池田恒兴等顶尖大将，纷纷领命接下攻坚职责。
他甚至破格启用了织田家本族年仅十岁的连支众——织田长益。
屋外大雪越下越急，漫天飞雪笼罩天地。
织田军整顿兵马，再度发起猛攻，朝着岩仓城全力压上。
城内，织田信贤端坐本丸大殿，面色焦躁，对着家臣群臣长叹：
“被围困整整三月，城中粮草虽还能支撑两月有余，可布匹棉衣已然短缺，难以御寒度日。”
一旁织田信源起身拱手急道：
“大哥，如今三之丸正遭敌军猛攻，马厩已然失守，土藏也仅剩部分屋敷还在掌控之中。”
一名老武士豁然起身，沉声进言：
“照这般局势来看，三之丸陷落已是迟早之事。大势已去，无力回天，不如及早收拢兵力，退守二之丸固守。”
殿内一众家臣纷纷附和赞同。
想当初城中能战敢拼的猛将，早已在前期战事中尽数战死沙场。
侥幸败逃归来的兵士将领，个个早已吓破胆，只知一味死守被动挨打，才给了信长从容围城、步步蚕食的机会。
若是当初能果断分出兵力出城冲杀，联合三郡势力里外呼应，或许尚有翻盘再战之机。
可世间战事，从来没有如果二字。
城外风雪呼啸，战鼓轰鸣再起。
此刻新三郎已然随军列集结，跟着一众兵士，朝着三之丸最后一座木橹，悍然发起了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