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洲城走出,新三郎怀中早已揣满沉甸甸的金银。
身旁的小一郎,后背背着一只厚重钱匣,匣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光亮的永乐通宝。
小一郎满脸堆笑,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欢喜:“不愧是武士大人,出手就是这般阔绰!依我说,要是每月都能有这么一回,咱们简直快活赛过神仙!”
新三郎瞥了眼喜形于色的小一郎,淡淡开口:“别多说了,赶紧赶路,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二人快步归家,待到坐下歇息,新三郎不由回想方才在清洲城的际遇。
老管事以一贯一石的价钱,全盘收下了他手里所有薪炭,还特意低价匀给他大批粮食货物。
这一趟下来,他竟净赚十九贯。
这般收益,放在从前,他连想都不敢想。
新三郎暗自沉吟,心中感慨万千:“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尽,才让我这般轻易得此横财。这笔钱来路隐秘,不必入账,更无需缴税。”
数日过后,新三郎拿出银两,还清了欠加藤五郎助的借款。
余下二十四贯稳稳握在手中,其中一贯,还是近期蔺草屋的营收入账。
转眼到了五月下半月,日吉登门,还了新三郎八贯欠款。
新三郎心里难免有些诧异,还带着几分可惜。他实在好奇,日吉究竟从何处赚到这八贯巨款?要知道,一月能挣八贯,绝非普通人能办到。
过了许久,真相才慢慢浮出水面。
自斯波守护掌权时期开始,清洲城的厨房便常年昏暗压抑。
屋内几乎无窗,哪怕是大白天,也必须点灯照明,常年皆是如此。
日吉进了厨房当差后,刻意讨好巴结老管事——那些低价卖给新三郎的粮食吃食,实则都是日吉暗中孝敬给老管事的好处。
靠着这份人情,他稳稳拿下了老管事的支持。
随后,日吉直接在原本阴暗闭塞的厨房墙体上,开凿了一扇巨大天窗,又在天井打通通风暗道,就连下水道也一并翻新改造。
阳光自此直照厨房,虽有老仆下人私下嘀咕,说灰尘变多、食材易腐,可内里的好处却实打实摆在眼前。
灯火耗材大幅节省,薪炭用量更是锐减,那一点食材损耗根本不值一提,还顺带杜绝了厨房用火的火灾隐患。
原先厨房每月要消耗八十石薪炭,经日吉一番改造,当月只用了五十石。
借着改造工程经手物料、对接工匠的机会,日吉手头迅速宽裕起来,这才有余力还清了新三郎那八贯欠款。
得知前因后果,新三郎忍不住惊叹:“拿着旁人的本钱,搭着自己的人脉门路,日吉叔,你可真是好算计。”
没过几日,信长忽然派人将日吉召到身前。
他目光凌厉,直言吩咐:“猴子,往后清洲城厨房柴炭管事一职,便由你来做。原先的柴炭管事村井长门,让他即刻卸任走人,我不想再见到此人。”
日吉先是心头一喜,转瞬又莫名心底发寒。
回到下人居所,他满脑子都是疑惑,辗转难眠:“村井大人究竟为何会被主公罢免?当真只是因为平日铺张浪费?”
他整整思索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便径直赶往新三郎住处。
二人进入内室落座,简单寒暄几句后,日吉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问道:“新三郎大人,我有一事想问。上次你出手的那些薪炭,货源从何而来?市价又是多少?”
新三郎早已将他视作自己人,没有半点隐瞒:“你若是有意想买,我可以替你引荐飞驒的炭商林木五郎,木炭七百文一石。”
日吉满脸惊愕:“竟这般便宜?大人难道不知,尾张本地木炭要八百文一石?”
新三郎淡然一笑,提点道:“木炭价格居高不下,倒不如多用薪柴替代。薪柴只需三百六十文一石。日吉大人,你觉得此法可行?”
一语点醒梦中人,日吉瞬间茅塞顿开,连连拍掌:“原来如此!我之前改造的烟道、天井、天窗,这下正好能派上大用场!”
“我早已把厨房一应格局改造妥当,村井大人却还死守着昂贵木炭不知变通。主公失望透顶,自然才会弃用他,破格提拔我!”
他激动得像个孩童,当即拱手恳请:“多谢大人解惑!还请新三郎大人,帮我采办一批薪柴。”
几日过后,清洲城厨房依旧人来人往、忙碌如常。
只是内里燃料早已换成廉价薪柴,硬生生省下五十多石木炭。再加上天窗采光省去的灯火消耗,每月实打实节省下来的耗材,竟足足超过八十石。
某日,信长随手翻看厨房月度收支账目,看完后淡淡吐出两个字:“有趣。”
另一边,坐上柴炭管事之位的日吉,已然暗中盯上了清洲城周边,几家专供城内柴炭的御用商人。
当日傍晚,这几名商人便被日吉约到城下町的居酒屋相聚。
一众商人满脸堆笑,纷纷上前拱手道贺:“恭喜日吉大人高升!往后还望大人多多照拂,带我们一众生意人发财。”
日吉仰头大笑,摆了摆手:“喝酒不急,先把你们山林供货账簿拿来我看看。”
为首的新左卫门神色一滞,随即连忙点头:“理应如此,也好让日吉大人安心。”
说着便递上厚厚的账本,躬身道:“大人请过目。”
日吉接过账簿翻开,上面清晰记载:西山薪碳六百石,北山二百石。
他指尖轻叩账本,沉吟片刻,缓缓合上,抬眼看向新左卫门:“新左卫门,你当真笃定,西山能出六百石薪碳?”
新左卫门底气十足摇头回道:“大人放心,如今山上林木虽不比往日繁茂,但凑齐六百石绝无问题,半点不假。”
日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既然如此,那诸位便放心吃喝,尽兴便是。”
众人立刻举杯推盏,气氛热烈。
新左卫门暗自松了口气,心中不屑冷哼:果然还是糊弄过去了!这些武士老爷,哪会亲自上山逐棵清点林木?又岂能算得清虚实!
次日清晨,一众商人宿醉醒来,向酒屋老板一问才知,日吉天不亮便独自去往了西山。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慌忙结伴赶往西山。
待到抵达山脚,所有人当场愣住,只见日吉、新三郎连同小一郎三人,正埋头在每一棵树木上,仔细系上蔺草绳做标记。
日吉转头看向新三郎,躬身郑重道谢:“多谢新三郎大人带来蔺草绳相助。”
新三郎微微颔首:“举手之劳,日吉叔尽管安排便是。”
随即,日吉转过身,看向匆匆赶来、神色慌张的一众商人,脸色骤然沉下,厉声怒斥:“好大胆子!你们账面上虚报西山木炭六百石,我亲自清点下来,成材大树仅有四百棵,小树不过三百棵!”
“难不成你们打算割来山间杂草,烧成炭糊弄主公不成?”
一众商人吓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新左卫门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说话都结结巴巴:“大人……日吉大人,我等……我等知罪了!”
日吉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愈发严厉:“实际仅有三百石出头,竟敢虚报成六百石!你们眼里,分明就是欺瞒主公,中饱私囊!”
一想到杀伐果决的信长,众商人吓得纷纷伏地,脊背发凉,个个如同被判了死罪,心如死灰。
日吉见震慑效果已然足够,放缓语气,定下规矩:“我给你们两条路选。”
“第一,限期补齐虚报短缺的柴炭,如数送入清洲城,不得拖延。”
“第二,以此为惩戒。往后西山每砍伐一棵树,必须自行补种五棵小树苗,所有种苗、人工费用一概自理,就当为你们常年虚报账目、牟取暴利赎罪!”
见众人跪地沉默不语,日吉眉头一竖,厉声再问:“怎么?你们不服?”
新左卫门连忙磕头不迭,高声应道:“服!我等万分服气!多谢大人手下留情,恩同再造!”
日吉又看向其余商人,众人哪还敢有半点异议,个个脸上挂着劫后余生的苦笑。
相比于惹怒信长丢了性命,花钱消灾、认罚补树,已是最好的结局。
众人悻悻离去,私下皆是暗自嘀咕:这位新上任的柴炭管事,竟当真懂山林、通账目,半点都糊弄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