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守拙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全场。
“今日灵种会,灵植堂本不想多话。但既然有人拿田地做文章,我便借着这个场合说两句。”
他看向马德,目光不锐,却沉重如山。
“《春迁令》下来后,流云坊市的人多了,地也紧了。这是好事。但有些人,手里那点权也跟着水涨船高,开始琢磨怎么把别人的地为自己谋私利。”他顿了顿,“仙云宗把坊市交给我们,是让灵农安心种地,多出粮食,把灵田产能提上去。不是让你们坐在地头上,收黑钱,分好田,寒了老实人的心。”
马德脸上的铁青又白了一分,额角冒出细汗。
“马德。”郑守拙唤他,“你手里的调配令,可曾报给灵植堂备核?”
马德声音发僵:“属下……还未来得及……”
“那就是没有了。”郑守拙打断他,“既无备核。你一个调配处的执事,就敢当众收一个灵农的地。谁给你的胆子?”
马德身子一软,差点跪下。他撑住桌角,嘴唇抖了半天:“属下……属下按新规办事,一时心急……”
“新规?”郑守拙终于看向他,眼神冷了一瞬,“新规要丁等灵农不得耕丙等上品以上的田,可曾说过,灵农把自己名下的田养肥了再收回去重新分配?可曾说过丁等灵农升了灵植师之后还不准继续种自己养出来的地?”
郑守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手里的调配令,既未报灵植堂备核,也未做灵田升等复核,连升阶时间与地脉变化都未逐条注明。这样一份调配令,也敢当着满院灵农的面拿出来?”
马德再也说不出话,像条被甩上岸的鱼,嘴巴开合了几下,一个字也吐不出。
“诸位。”郑守拙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流云坊市初建那会儿,地多人少,田荒得比种得多。这些年一茬一茬灵农熬下来,才有了这点人气。仙云宗发《春迁令》,是要把坊市盘活,把灵田产能提上去。不是给某些人腾地方、换好处、使绊子。”
他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从地底翻出来的老树根,沉沉实实压着全场。
“你们种一亩地,就护一亩地。地是人养的,也是人守的。从今往后,谁要动别人名下的田,先走明面勘验,再走堂中核审。这两样缺一样,谁都不用认。”
最后一句,他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说给步烟,说给马德,也说给那些已经动了心思、还没伸手的人。
风从门外灌进来,卷着院里的细尘。满场灵农安安静静站着,没有一个人说话。片刻后,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好”。接着,叫好声和掌声像被点燃了似的,轰地响成一片。
“步烟,你是新考出来的初阶灵植师。按坊市条例,享有丙等田耕作资格。陆拾捌号,你继续种。散会后来领灵植师牌。”
步烟恭敬行了一礼:“谢郑副堂主。”
郑守拙淡淡应了一声,带着林艾荷往堂内走去。经过马德身边时,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马执事,回头把调配处这半年的勘验单整理出来,灵植堂要抽检。”
郑守拙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堂。马德脸色煞白,两条腿像被人抽了骨头,撑着桌角才没瘫下去。两个灰衣小吏低着头,谁也不敢上前扶。
人群静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嗤”了一声。接着,低低的议论像潮水一样漫开。
“还‘按新规办事’呢,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
“早看他不是东西了。去年王老三那块田,八成也是这么没的。”
“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马德灰溜溜地往后院缩。孙家那队人僵在原地,领头的黑脸汉子脸上的肉跳了几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郑守拙从头到尾没看他们一眼,可越是不看,越叫人心里发毛。
灵植堂的公布像一盆水,把满院子的油星子全泼醒了。片刻之后,有个穿灰衫的老灵农拍了两下大腿:“该!这种人也配穿灵农司的衣裳!”
赵大姐伸手把步烟肩膀上沾的草屑拍干净,嘴角弯着:“行啊你。不声不响把灵植师都考了,连我都瞒着。”
步烟有点不好意思:“不是瞒,是没定的事,不敢到处说。”
杨叔“哼”了一声,脸上难得带点笑模样:“考都考了,还不敢说。你这丫头,有时候胆子大得没边,有时候又缩得厉害。”
小满仰着脸问:“步烟姐姐,灵植师是不是能管发种子的人?”
赵大姐一把按住他脑袋:“少胡说。那是灵植堂的差事,你姐姐是灵植师,不是管人发种子的。”
步烟笑了:“不过以后有人再想卡我种子,可就得先问问灵植堂了。”
这话不假。丙等田耕作资格,这是实打实写进坊市条例的。她这身份牌一挂,跟普通丁等灵农就是两重天。
“别得意。”杨叔泼了盆冷水,“灵植师的牌子一挂,你名下的田要是出大面积虫害,灵植堂第一个查你。到时候可就不只是赔钱的事了。”
步烟点头:“我知道。我肯定认真按着规定行事。”
赵大姐朝前面一努嘴:“先领种。回去再聊。”
队伍重新排了起来,比刚才更热闹了。灵农们脸上挂着压不住的笑,一边排队一边高声聊着田地灵种和售价。前头窗口的小吏吆喝着“丙字区青灵米三亩配额”“西区月牙稻种已领半,后面的等下一车”,后头有人踮着脚张望。空气里浮着谷壳气和灵肥淡淡的气味,热腾腾的,跟方才那个阴冷的“调配令”像两个世界。
轮到步烟时,西窗口的文书接过身份牌,态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客气:“步灵植师,丙等上品三亩。配额青灵米稻种三亩,灵肥十五斤。”
步烟接过种子袋,解开一角看。稻种淡青色,半透明,细长微尖,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灵气。她重新扎好,收进储物袋。灵肥壶是新的,聚灵纹沿壶身缓缓流转。
赵大姐领完了,过来看她的稻种:“青灵米不错。一阶下品里算稳当的,不挑地。你头回种灵稻,这个正好。”
杨叔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青灵米出饭香,坊市好卖。等你把它种熟了,再慢慢换好种。”他顿了顿,“月牙稻精细些,玉髓米更好,煮出来米粒跟琉璃一样,长期吃能省打坐功夫。但先别想那些。把青灵米种明白,就是本事。”
步烟把他的话记住了。什么地种什么稻,什么阶段做什么事。
领完种,六个人去灵植堂领身份牌。
正堂门半敞,许淳风坐在案后,面前摆着六块桃木牌。他抬头看了一眼:“都到齐了。排队。”
步烟排在第三个。前头是种灵薯的老郭和西区管灌溉的老贾。许淳风一块一块牌子刻,灵针在木牌背面游走,木屑细如粉尘。一叶草纹,脉络清晰,叶尖微翘,像刚从土里钻出来。
轮到步烟时,许淳风头也不抬:“身份牌。”
步烟递过去。片刻,草纹落成。许淳风把牌子推回来,才看了她一眼:“初阶灵植师。灵植夫的身份是给你种田发展,不是用来惹事的。灵农司的地出了问题,普通灵农赔的是钱,你赔的是名声。名声这东西,攒起来慢,丢起来快。”
步烟双手接过,指腹按在草纹上。微微发烫,像刚从土里长出来。“记住了。”
六块牌子都刻完。许淳风站起来,走到堂前台阶上,扫了他们一眼:“你们六人,以后每月轮流到灵农司西偏堂给灵农讲基础课。一旬一人,讲什么自己定。灵肥配比、病虫害辨识、地气疏导,都行。每回十枚碎灵授课费。另外,每季我会请二阶灵植师来给你们讲进阶内容。”
六个人眼睛都亮了。
二阶灵植师。这可是有钱都请不来的师承。步烟一个散修,没有宗门,没有师父,一路全靠自己摸爬滚打,靠赵大姐和杨叔偶尔点拨。如今竟有了固定听课的机会。
她认认真真行了一礼:“多谢许堂主。”
许淳风摆摆手:“行了,散了吧。回去把自己的地种好。谁要是明年带出了好种,报上来,堂里有赏。”
六个人退出院子。圆脸姑娘李兰馨凑过来,冲步烟挤了挤眼:“你也过啦?我就知道你能过。”
“你也不赖。”步烟笑。
另外两个中年灵农冲她们点点头,各自散了。话不多,但各人把各人的面孔记下了。
步烟走到自家院门口,日头已经偏西。推开院门,引灵木断口处那粒新芽又大了一圈。嫩绿叶片边缘泛着细碎的光,像在等她回来。
她蹲下来,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凉丝丝的,一线极淡的暖意从芽尖返回来,贴着她的皮肤。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太阳晒着后背,暖烘烘的。日子还是一样过。但背上的东西,比昨天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