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种会当日，天光晴得有些过分。
灵农司前院已经聚满了人。灵农们从各区陆续赶来，腰间灵种匣和灵肥壶的铜扣在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光。
步烟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赵大姐站在老槐树底下。腰间挂的灵种匣比寻常灵农用的高出一阶，银线刻的聚灵纹在光里泛着微光。小满蹲她脚边，拿根灵木枝在地上划拉。一道极薄的金色灵光从枝尖渗进地里又散了。步烟多看了一眼——练气二层了，灵力已经有形状了。
杨叔靠在树根上，拐杖搁在膝头，手里捏着本灵田簿。
步烟走近后赵大姐上下打量她：“新衣裳怎么不穿？”
步烟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晚点要下地干活，穿旧的自在。”
赵大姐啧了一声，伸手把她肩头一根草屑拈掉：“行吧。那裙子料子防尘，下完地拍两下就干净，别省着。”
杨叔在旁边慢悠悠接了一句：“省着省着，窟窿等着，该穿穿。”
小满抬起头喊“步烟姐姐”，她蹲下来，伸手拨了下小满额前的碎发：“小满练气二层了？真棒。”
小满抬头，挺了挺小胸脯：“那是！我天天扎马步，我娘都说我灵力比上月厚了。”
赵大姐伸手捏了下他后颈：“少嘚瑟。你不过是才踩上二层门槛，离稳固还早着呢。”话是这么说，眼里那点笑却藏不住。
步烟拍拍他脑袋：“好好练。等你能把灵光凝成线了，我送你样好东西。”
小满眼睛一亮：“什么好东西？”
“等你练到那一步再说。”步烟卖了个关子，站起来。
“牌子都带齐了？”赵大姐问。
“带了。”步烟拍了拍腰间储物袋，“身份牌、契书副本、灵植师考核牌，一样不少。”
赵大姐点头：“行，进去吧。今天人多，跟着我，别被欺负了。”
杨叔把灵田簿往怀里一揣，拐杖一点：“走。”
辰时二刻，院子里人满了。长案上堆着一袋袋灵种、一筐筐灵肥。小吏们穿梭登记，人群三三两两凑着闲聊，等着开仓发放。
“听说了吗？今天不光发灵种，还要宣布考核结果。”
“考核结果？初阶灵植师的？不是说上回才考的？”
“对啊，你说谁家能出个灵植师……”
“出谁家都轮不到咱。看着吧，今天保不齐有人要倒霉。”
“诸位，且静一静——”
马德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灰衣小吏。他穿着灰褐色执事服，袖口纹着土黄灵芝纹，腰间铜牌在晨光中晃得刺眼。
“今日灵种灵肥发放之前，有一件事要先办。”他站定，扫视全场，“仙云宗日前下了新令，丁等灵农田地上限需重新核定。已升阶灵田，若耕种者资质不够，需重新调配。这是灵农司的责任，也是对灵田负责。”
他说到“资质不够”四个字时，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般，直直盯向步烟的方向。
赵大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身子微微侧了侧，把步烟挡住了。杨叔的拐杖往地上一顿，“笃”的一声，沉闷清晰。
“南区步烟。”马德声音拔高，“丁等灵农，现耕种陆拾捌号灵田。该田去年冬日核验为丙等上品。按仙云宗新规，丁等灵农不得耕种丙等上品及以上灵田。灵农司调配令已拟，陆拾捌号即日起收回，另行分配。”
话音落下，满场静了一瞬。
步烟没有动。赵大姐和杨叔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沉下来。
“马执事。”杨叔先开了口，嗓子哑哑的，“我种了十几年田，没听过养好的田要收回的道理。你手里这道令，是仙云宗下的，还是你自己拟的？”
马德脸色微变，不接话，只盯着步烟加重语气：“调配令已拟，没有商量余地。”
赵大姐偏头低声问步烟：“灵植师的事，能证明吗？”
“能。”步烟声音很轻，“灵植堂今天也来人。”
赵大姐点头，没再多说。她往前迈了半步，练气八层灵力散出一瞬，像石头扔进水塘，涟漪不大，但周围人都感觉到了。
马德目光一缩，嘴角紧了紧，没退。
步烟往前走一步：“马执事，我的田是灵农司亲手分配，有契书为证。我接手时荒草没膝，土地板结得像石头。我日日引灵雨、培灵土、囤肥养地，才把它养成今天这样。地刚养好，你就要收回去，那以后流云区的灵农，谁还敢下死力气养田？”
这话像石头砸进水塘。几个老灵农脸上明显变色。
马德眼底透出阴冷怒意：“步烟，你少在这儿煽动人心！陆拾捌号今日收回，你服从调配去东边，三日后搬清！”
步烟不退：“马执事，去年十二月，是您亲自带人来验的地。那次叫复垦验收。验收合格，契书自动续存。今天您要按丙等上品收地重新分配，那是另一套程序，要灵植堂出复核单，再附调配依据。您拿一份复垦验收的勘验单，来办升等调配的事。这单子，用错了地方。”
马德脸色僵了一瞬。他显然没料到步烟会把程序分得这么清。
“你……你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程序？”他冷笑，“本执事在灵农司办了三年调配，还需要你教？”
“我不教您做事。”步烟语气平静，“我只是说，按规矩，没有灵植堂升等复核单，这调配令就不合规。马执事手里要是真有这份复核单，现在拿出来，我二话不说，画押走人。”
马德的脸涨成猪肝色。他哪来的复核单？这事从头到尾，他就是想趁灵植堂还没插手，快刀斩乱麻，把地过给孙家。没想到这丫头片子居然咬得这么死。
马德忽然笑了，冷得像冬日裂开的冰面：“你一个练气三层的丁等灵农，也配教我怎么做事？陆拾捌号已经分给南迁来的孙家。你不服可以去敲登闻鼓。但无凭无据敲登闻鼓，轻则杖二十，重则逐出坊市。你敢吗？”
话音刚落，人群后方挤进一队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后生。他径直走到马德面前，恭恭敬敬行礼，声音洪亮：“多谢马执事主持公道！孙家一定好好耕种，绝不辜负灵农司安排！”
马德微微颔首，重新挂起那副端方公正的皮：“孙家是丙等灵农，劳力充足。灵田交到他们手上，也算物尽其用。”
步烟看着这一唱一和，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却极清亮：“马执事，你收孙家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公道二字怎么写？”
马德勃然变色：“步烟！”
“我没什么好怕的。”步烟打断他，“练气三层怎么了？丁等灵农怎么了？我靠自己的手把荒地种成良田。你呢？你除了拿调配令欺负灵农，还会什么？”
场子炸开，灵农们交头接耳。孙家人咬着牙低声骂了句“不知死活”。
马德死死盯着步烟，面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步烟！你今日是铁了心要跟灵农司作对？”
“我只是想问问马执事，”步烟的语气忽然平静，“您手里的调配令，有没有经过郑副堂主核准？”
马德一怔，随即冷笑：“郑副堂主堂堂筑基修士，怎会管调配处的小事？你少攀扯！”
“郑副堂主管不管调配处，我不知道，”步烟说，“但我知道，灵植师考核名单是灵植堂亲自拟的。今日灵种发放，灵植堂也要来人，马执事不如等一等，等灵植堂的人到了，再决定这田收不收。”
马德脸上的冷笑僵了一瞬：“你该不会想告诉我，你考过了灵植师吧？”
孙家人跟着起哄：“这丫头气糊涂了？灵植师？就她？”
周围哄笑声大起来。
步烟没反驳，静静看着马德：“我要是真考过了呢？”
马德盯着她，眼神从讥讽变成狐疑，又变成隐隐不安。他正要开口，大门方向传来一道声音。不高，却像夹着冰屑的风，把满场喧哗压了下去。
“谁在灵农司吵嚷？”
所有人转头望去，郑守拙带着林艾荷从门外走进来，青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碧绿色的轮生三叶纹章。他的目光掠过全场，瞥过马德，又看向人群中的步烟。
“什么事？”问得极淡，目光已落在长案上那张黄纸调配令。
马德抢先道：“郑堂主，没什么大事，丁等灵农田地超限，按新规调配，这小灵农不服，当众闹事，我正处理呢。”
郑守拙没应他，目光转向步烟。
步烟朝他行了一礼：“郑前辈，我只是想请马执事等一等，等灵植堂把灵植师考核结果宣布了，再决定收不收我的田。”
郑守拙看着她，沉默一息，对身后的林艾荷说：“把名单贴出来。”
林艾荷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手腕一抖，浅青灵光从卷首流到卷尾：
“仙云宗流云坊市灵植堂，初阶灵植师考核通过名单：南区，步烟。南区，郭东顺。西区，贾同仁。西区，孙不悔。东区，廖秋梅。东区，李兰馨。”
全场死寂。
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讥笑、嘲讽、幸灾乐祸还僵在每个人脸上。孙家领头那人的笑声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像要脱眶，马德嘴唇翕动两下，发不出声。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紫，最后化作一片铁青。
步烟转头看向马德，嘴角那点笑意轻得像落在刀刃上的一片羽毛：“马执事，初阶灵植师是什么等级？种丙等上品的田，够不够资格？”
风从大门外吹进来，卷着满地的尘与光。
马德佝偻着腰，像条被人抽去脊梁的野狗。
赵大姐把手从步烟肩上收回去，退后半步，站回杨叔旁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杨叔把拐杖重新立稳，没有说话，但一直绷着的脊背松了半寸。
步烟站在原地，日头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