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
步烟往里添了几块晒透的灵竹炭,火舌舔过锅底,泛着极淡的青色。铁锅里的水咕嘟作响,她单手一托把锅端下,换上陶盆,动作行云流水。
温水。她舀了一瓢,手指探进去试了试,不烫手,正正好。《灵植夫手册》上写得明白,水温是种子的命门,烫了伤种,凉了不醒。这温度要像早春第一场雨,温润里带着一丝极轻的凉意,才能把种子从沉睡里唤醒。
青灵米种倾入陶盆的一瞬,细小的种子沉入水底,水面冒起几个极小的气泡。步烟盯着那些气泡出了神。想着三天后的田垄,想这些种子把根扎进灵土的样子,想秋后沉甸甸的稻穗在风里晃出的沙沙声。
趁着烧水的空当,她把储物袋里的符纸翻出来数了一遍。火球符拢了拢,近四十张成品,每一张都泛着薄薄的红光,摞在一起温热温热的。
青木十三式练了这些天,前十式走完已经不再喘了,剑刃划过空气时带起的青色薄光比年前厚了一层。乙木长青诀的灵力也浑厚了不少,可一到剑招上,那股木系灵力就像隔了一层什么,透不进剑势里去。
剑是剑,法是法,始终没有真正融在一起。她把玉简收起来,想着等有空了再去旧书楼翻翻,看看有没有关于剑法相合的记载。
三打止血符成品早就给了赵大姐,隔了快半个月才卖完。年后灵农们忙着翻地下种,没有妖兽下山,整个流云坊市一片祥和。又迁来一些外来的修士,坊市里止血符的价格跌到了六灵石一张。赵大姐还是帮她走完了这批货,三打共二百四十张,每张六灵石,刨掉两成,到手一千一百五十二块灵石。
她盘腿坐在炕沿上,把灵石数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拨过那些棱角分明的下品灵石,细碎磕碰声响像小雨点敲在瓦檐上,清脆得很。淡白色的晶石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每一块都映着她微微发亮的眼睛。数到第三遍时,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对着空气小声重复:“一千一百五十二块。”
这笔钱她昨晚就盘算好了去处。灵稻种子有了,灵肥有了,灵蔬灵药种子是眼下最大的开销。再给自己添件像样的防御法器。她如今是灵植师,以后进山寻灵种、去灵农司上课听课的机会只多不少,保命的东西不能含糊。
天光大亮,步烟锁了院门往坊市走。
晨雾已经薄了,田埂上的草叶挂着露珠,一踩一片细碎的湿响。她没走官道,抄了条从荒田带斜插过去的小路。道旁的野花刚打了苞,几只野蜂在花间嗡嗡穿行。
坊市西街的灵兽摊子已经热闹起来,这是坊市最嘈杂的一段,竹笼鸡鸣,木桶鱼跃,空气里混着灵兽腥膻和草料发酵的气味。步烟本不打算在这里多作停留,她此行的目的很明确:灵种铺子,然后去多宝阁找何管事看看防御法器。
可走到街尾拐角时,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面前铺着张脏兮兮的草席,席上摆着三四个泥糊的蜂巢,有的已经风干开裂,有的还沾着新鲜泥土。他身后竹篓里,几只灰褐色的普通野蜂正嗡嗡地撞着篓壁。
步烟目光扫过去,本欲移开,视线却被席角那个最小的泥巢勾住了。
泥巢不过成人拳头大小,外形粗糙,灰扑扑的,混在其他几个蜂巢里毫不起眼。可步烟注意到,泥巢表面有几道极浅的裂纹,裂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像深夜旷野里极远处的一盏小灯,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泥巢里的东西不太一样。
她蹲下来,装作不经意地拨了拨那几个泥巢:“老伯,这些蜂巢怎么卖?”
老汉抬起头露出一双浑浊的眼:“大的一百碎灵,小的三十。里面都带蜂,能不能养活看运气。”
步烟指了指那个最小的:“这个也三十?”
老汉瞥了一眼:“那个啊,地里刨出来的,不知道什么野蜂。你要给二十碎灵拿走。不过先说好,这玩意儿不一定活得成。”
步烟手指极轻地触了触泥巢表面,入手微凉,不像泥土本身的温度,倒像块被露水打湿的石头,凉得温润。
就在她准备掏碎灵的时候,识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极轻的提示音。一段信息涌入意识,像春雨渗进干裂的泥土:
【青玉灵蜂巢·未孵化】
品阶:一阶中品
状态:蜂后存活,幼蜂孕育中,巢体破损轻度
特性:通体青玉色半透明,翼翅泛淡青灵光,性情温和,以灵花花蜜为食,授粉效率为普通灵蜂十倍
蜂后:白玉色,体型略大,寿命二十至三十年,可随成长进化
价值:一窝覆盖五亩灵田授粉,灵果挂果率提升三至五成;产灵花蜜、蜂王浆,一阶下品灵材;蜂群具领地意识,可预警入侵,遇敌时主动蜇刺,毒素含微弱麻痹
步烟的表情没有变,但心里那阵狂喜像潮水一样往上涌。一阶中品,青玉灵蜂。
她在灵种铺子的灵虫图鉴上扫到过一眼,当时只当是好看的蜜蜂。没想到有朝一日,会以二十碎灵的价格蹲在她脚边。
她数了二十碎灵递过去,用粗麻布轻轻裹了泥巢,双手托着,像托一团随时会熄灭的磷火。又扯过背篓,底部垫一层干草,裹好的泥巢放正中央,上面再松松覆一层干草。背篓上肩,走路时几乎感觉不到晃动。
掌心还残留着泥巢表面那种独特的凉意。识海信息已经淡去,一层温热的欣喜在心里翻腾。
一阶中品的青玉灵蜂,二十碎灵买到手。说出去谁信?
她努力压着嘴角,不让自己在街上笑出声。蜂巢里有幼蜂未孵化,路上颠簸不得。等回了家,得在院中灵气最柔和的地方搭个蜂架,把巢安上去。位置得选好——蜂巢喜暖畏寒,不能正对风口,也不能暴晒。她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院中布局,已经有了主意。
从灵兽摊出来,步烟先去寻燕北雁。
燕家后院木门虚掩。她敲两下,门拉开一条缝。燕北雁探出半个脑袋,见是步烟,眼睛一下亮了:“步烟?你咋来了?”
步烟靠在门框上:“过了,初阶灵植师。”
燕北雁愣半息,然后“哇”一声把门全拉开:“真的?!你考过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来给你搭把手了?说好的管饭!”
“管饭。”步烟笑,“不过先不急。这两天我要泡种育苗,你先陪我去趟灵种铺子。”
燕北雁点头如捣蒜,回头朝屋里喊了声“娘”,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走!我跟你一起逛铺子。坊市铺子我都熟!”
路上,步烟问起二阶灵种。
燕北雁掰着手指说:“二阶灵种在流云坊市,有价无市。得有灵植夫身份才能查名录,而且名录上大半写着‘缺货’或‘需预定’。我先前帮你问了一圈,也就多宝阁有本《灵植异闻录》手抄本,记着些不太常见的灵植品种,含部分二阶灵植的传闻和种植记录。还有一本《仙植九品录》,从一阶到三阶都有分类,品种全,但描述简略,更像目录,不算种植指南。”
步烟听完,心里有了数:“行,那先去灵种铺子把一阶的种子补上。二阶的事慢慢来,先忙好春耕播种再说。”
燕北雁用力点头:“对!先种好能种的,再想别的。”
两人拐过街角,灵种铺子的布幡已经在风里轻轻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