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志二号龙骨铺设那日,唐逸提笔写“远志二号”于龙骨。墨渗木纹,像血进骨。他想起爷爷当年在温州湾给头艘船起名“远志”,那会儿只想下南洋赚银;如今二号远志,接的是跨海的众人。志没变,路远了。
铺龙骨那日,船场立了香案,摆了酒。周师傅领人把最后一根主骨合上去,榫卯咬合,咔哒一声,严丝合缝。周师傅绕着走了一圈,拿手背拍了拍龙骨,像拍老伙计的背:“成了。这根骨,硬,经浪。”唐逸提笔蘸墨,在龙骨上写了“远志二号”四个字。墨渗进木纹,像血进骨。围看的伙计们没人说话——都知道,这四个字一落,这船就不只是木头了,是唐记的名。唐芸在人群里,账本摊着,却没记,只看着那四个字,眼睛亮亮的。二叔在温州,隔得远,可提前捎来话:“三郎,二号下水,给俺捎个信。”唐逸应了,把这话记在心里。
三月成船。周师傅比划:“这船比接雁号大。龙骨用生地硬木,沉,经浪。”唐逸摸那木,硬得硌手,心里却踏实——这船,要接的是第三批东来人,得稳。阿牛掌副舵:“议事长,俺带俩徒掌这二号。过黑潮看星看流看风——麻六老叔教的。”他说着摸了摸独手,那是当年跟麻六闯黑潮留的。
造船那三个月,阿牛带着两个徒弟,天天在船场上。他教他们看星——白天教认三星连,夜里领到船头,指着北天的一角:“那三颗,连成一条线,偏北走,是麻叔的法。”大徒弟小江问:“叔,白天咋认?”阿牛说:“看流。流急的地方,水下有礁;流缓的地方,道宽。星看夜路,流看白路,两样都会了,船就认得海了。”小江点头,把这话记在船上。另一个徒弟小乙,学阿牛用牛皮绳绑舵柄,绑了一下午,勒得手腕通红,阿牛看着,没拦——他当年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首航那日,北埔码头旗展。远志二号泊在港,帆白如新雪。唐逸送行:“阿牛,这二号首航,不接人,先探路——往南生海走一程,看可有新埔可盟、新货可换。礼在前,盾在后。”阿牛独手扶舵:“议事长,俺记着麻叔的『顺着流偏北』。这回往南,流偏南,俺反过来用。”
船出港,顺流往南。第三日遇大雾,流偏南,礁影在雾里时隐时现。阿牛不慌,雾里不见星,便听流——流声急处礁密,流声缓处道宽。偏南走半时辰,雾散,眼前竟是一片从没标过的矮岸,岸上立着个打渔的小部落,茅屋排成弯月,滩上晾着怪鱼,鱼身带金纹。部落人见大船,先惊后好奇。阿牛不靠岸,只投了鱼干盐布上滩,退到箭程外。片刻,个老巫学着投来一串灰贝——壳里灰珠温润。阿牛拾贝,指胸口,又指岸,摆手表示不抢。老巫咧嘴笑,招手叫岸上人抬来一筐金纹鱼干。两下隔水,以物易物,不交一言,倒比通事翻话还顺。
首航七日,远志二号回。阿牛报:南生海尽头有片矮岸,住着打渔小部落,言语不通,可见唐记的货眼里亮;途中遇险滩,流急礁密,他想起麻六“看星看流”,偏南走半时辰脱险。唐逸拍他肩:“麻叔的法,灵。”
林婉验那金纹鱼,发现鱼鳔晒干了竟是一味好药——平喘止咳,比寻常鱼鳔灵。周师傅见那灰珠,眼睛亮:“这珠,红毛人稀罕。换铜铁,值。”又见阿牛带回的黑木样,敲之有声:“这木,十年也长不成材,吃浪!远志三号用得。”唐逸摸木,硬得硌手,心里踏实——这奇遇,撞出一处新料场,也撞出一个新友埔的苗头。
念安记通商簿:“远志二号首航,南生海探岸,换灰珠金纹鱼干;岸后黑木,宜造船。途中险滩,阿牛偏南脱险。麻六法灵。”唐逸翻簿,乐:“安儿,你这算盘,记的是国的路。”
首航归来那日,码头热闹。远志二号靠岸,船舷上多了一道新刻的痕——阿牛记的首航。伙计们围着看那筐金纹鱼、那串灰珠,啧啧称奇。有个小伙计问阿牛:“叔,那部落的人,长啥样?”阿牛想了想:“跟咱一样,两只眼一张嘴。就是说的话听不懂——可他们看货的眼神,俺认得。”他顿了顿,“他们里头,有个老巫,头发白了,跟麻叔一样。他笑的时候,缺了颗牙。”小伙计们没再问。阿牛蹲在船帮,把灰珠一颗颗擦干净,收进布袋里。那布袋,是麻六留给他的。
三叔蹲在码头,木鸟搁膝头,闷声:“侄儿,你这二号,比头艘远志稳。麻六的舵,阿牛接了;沈老的图,阿牛添了。唐记的船,一代一代,向东向南,没停。”
念埔跑码头,学阿牛架势,独手扶舵。唐逸看得眼热,转脸装作看旗。麻六海葬了,可他架势叫个九岁娃学了去,立在台上。
阿牛独手按着船舷,望海,对唐逸说:“议事长,麻六老叔教的,俺传给徒了。”唐逸拍他独肩:“阿牛,你接麻叔的舵,也接沈老的笔。图是活的,一代一代添。”
夜里,唐逸独自在船场看那艘刚成的新船。月光下,船身黑沉沉的,龙骨上的“远志二号”四个字,在月光里隐约可见。他想起爷爷当年造第一艘远志——那会儿是条小货船,跑温州到青田,一天一夜的路。如今这二号远志,跑的是南生海,一来一回,七日。船大了,路远了,可爷爷那句“路得自个儿走”,他一直揣着。他伸手,摸了摸龙骨上那四个字,指腹沿着“远志”的笔画划过去,像跟爷爷隔着年月,握了一次手。
阿牛把远志二号的首航记刻进船舷一道小痕,说“一趟一道,记着走过的海”。唐逸摸那痕,在暗账例册补一句:船身上的痕,一道一道,就是唐记向东的路。痕越多,路越长——这路,一代接一代刻下去,没有尽头。
码头上,念埔还在学阿牛的架势,独手扶着一根竹竿,脚下八字站桩,站得歪歪扭扭,可不肯倒。唐逸远远看着,没去扶。他知道,这娃的“船”,还没下水;可她的架势,已经有了。风从海上来,吹得旗子哗哗响,远志二号的帆,明天又要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