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国九年夏，唐逸又造船。
名“远志二号”，呼应当年那艘“远志号”。远志号是祖父起的名字，老人说“志存高远”，那会儿唐逸才十五岁，祖父还不知道他要走多远。如今二号接那片志，不是一艘船了——是一个国。
船场的坡上堆了一地刨花。硬木刨花跟杉木刨花不一样，杉木刨花薄得像纸、卷成一圈一圈的、踩上去软。硬木刨花厚，边缘有毛刺，踩上去嘎吱响，脚底能感觉到木纤维断开的脆劲。周师傅的大徒弟铁柱蹲在刨花堆里检料，不是挑好的，是把歪的挑出来扔掉。硬木贵，歪一寸就废了，他不心疼料、心疼船。“议事长，这木比杉木沉一半，过黑潮不会被浪掀得打摆子。唯一的毛病是——钉不进去。”他拿铁锤敲了一下龙骨，铛的一声，跟敲钟似的。“得先钻孔，再打钉。多一道工，可多一分命。”
“归雁号回明，”唐逸跟周师傅说，“带信邀下一批东来人。可来的人得有船接。远志二号，接。”
周师傅比划着龙骨：“这船比接雁号大。龙骨不用温州杉了——用生地坡后的硬木。那木十年才成材，沉、密，吃浪比杉木稳一倍。”
他领唐逸去船场看那堆刨好的龙骨料。硬木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摸上去硌手，闻上去有股子生涩的木香，不像杉木那样温和，这木像还没驯服的兽，等着人告诉它该变成什么形状。唐逸摸着木说：“当年远志号用的是温州杉，轻是轻——过黑潮晃得人吐胆汁。这回换硬木，稳。”
“议事长，”阿牛走过来，他如今独掌接雁号，远志二号他带徒，“俺带俩徒掌这二号。过黑潮看星、看流、看风——麻六老叔教的。三星连，流偏北；风从西，流缓。”
他说话时那只断腕的独手搭在船舷上，望着港外的海，那眼神跟麻六一模一样，都是跑了半辈子海的人才有的东西：不是看海，是读海。唐逸看这独手后生，恍惚觉得麻六还在，那老船工把看海的法子揉碎了撒在阿牛的血脉里，如今阿牛的血脉里流着两个老人的海。
“阿牛，你接麻六老叔的舵，接得稳。”
造船的空档，虬髯老红毛来了趟互市滩。他如今老了，胡子白了大半，可那双蓝眼还跟当年一样精明。他磕着烟斗比划着带来个消息：极西之地有红毛船队正准备往西航行，寻通东方航道。唐逸放下手里的笔，想起沈万舟当年带回的第一句话——“哥伦布在往西找印度”。老海商说这话的时候独眼里有种“时间不多了”的紧迫感。后来他走了，麻六也走了，可那紧迫感还在，只是换了个形状，变成了念安记的账、阿牛掌的舵、北埔墙上的望口。如今红毛船队真的要往西了。
他不慌。红毛船队往西寻的是旧大陆，他的美国在东边——不撞。可旧大陆的唐记还在，二叔的算盘声、唐康的账本、书院的女娃。
他给二叔写了封信，斟酌了半宿，灯油熬干了一盏。
“二叔：红毛西来的船图的是通商道，不是打仗。旧大陆地大、人多、朝廷有兵，红毛人不敢硬来——多半设站互市，如这生地一般。可红毛人一旦扎下站便如藤蔓，初时只攀一寸，十年缠满整棵树，咱在生地跟红毛人打了三回交道，摸透他们的路数：礼在前、盾在后。互市可，割地不可；携械登岸——逐；疫船，隔。把这生地立『站约』的门道一条条抄给您。海那头跟海这头，道理一样。”
远志二号龙骨铺设那天是个大晴天。唐逸提笔，在龙骨正中间写了“远志二号”四个字。墨渗进木纹，渗得很快——像渴了很久的土地碰上第一场雨，拼命往里吸。他想起祖父当年在温州湾给头艘船起名“远志”，那会儿老人只想着这孙儿能下南洋赚银。如今二号远志接的不是一船货，是跨海的众人。志没变，路远了。
立国日也热闹。千人聚北埔，十九面旗同时升起。唐逸站旗杆下念石上的法，千人跟读——“凡人皆生而平等，各有其权”，声浪压过海风。念埔（八岁）站在前排，声音最亮，把“人人生而平等”五个字念得字字蹦，像往海风里钉钉子。念安站在她身后，手扶着她的肩膀。阿牛站在船场那边，没法过来——他在给远志二号上最后的漆，可他远远听着，咧嘴笑。
宴上，念埔领着学堂娃排了出戏，演“东来记”。一群娃撑木条当桨，“哟嗬哟嗬”喊号子，过大浪、闯黑潮，末了一嗓子“陆地——前头有陆地！”全场哄然。念埔演掌舵的，学麻六架势，独眼眯着、一手扶舵、脚下八字站桩。麻六已经海葬了，可他的架势叫个八岁娃学了去，今儿个立在台上。唐逸看得眼热，转脸装作看旗。
念埔跑下台：“三叔公——俺演得像不像麻六爷爷？”
“像，”唐逸揉她脑袋，“像得俺以为麻六又活了。”
三叔闷声说：“侄儿，你这立国日——一年比一年热闹。”
“三叔，节是记忆。旧大陆皇诞是跪皇上的，这立国日是记众人的。人会老、会走，可这节一年年办下去，走了的人，就没真走。”
卡鲁拍手：“唐——你这节跟俺部落猎归节一个理。猎归谢林子，立国谢众人。”
风过船场。远志二号的龙骨卧在坡上，硬木泛着暗红的光。唐逸站在船场边，看着阿牛带着小江往龙骨上刷最后一道桐油。油刷过木纹的时候，木头像活过来似的，深红色的血管在油光下一根根绽开。
念安在旁边记通商簿，远志二号的造价、木料来源、工期、预计载人量，一笔一笔。他写到最后一行，抬头说：“三叔——远志二号下水，接下一批东来人。往后还有远志三号吗？”
“有。”唐逸蹲下，摸了摸龙骨上的木纹。“只要旧大陆还有人想往东走，就一直有。”
“那旧大陆要是人都走光了呢？”
唐逸笑了一下。“安儿——旧大陆的人走不光。可旧大陆有些东西会走光。比如不怕海的人、敢从头来的人、信『人人生而平等』的人。这些人，咱来接。”
念安似懂非懂。可他在通商簿最后一页写了一行：“远志二号接人——接的是『敢从头来的人』。”
那天晚上，周师傅一个人回了船场。徒弟们都散了，他提了盏油灯在龙骨旁边蹲下来。龙骨已经被桐油刷了三遍，暗红色的木头在灯下泛着油光。周师傅把手放在龙骨上，闭着眼睛从龙骨这头摸到那头，摸得极慢。他年轻时候老师傅教过他：一条船下了水，木纹会告诉你它怕不怕浪。这条船的龙骨他亲手刨了七个月——每一寸他都摸过。摸到正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手指底下是唐逸今天早上写的“远志二号”四个字，墨已经渗进木纹，从暗红变成了深褐，像木头上长出来的纹路，不是写上去的。周师傅把手掌整个盖在那四个字上，拍了两下。这动作是他跟麻六学的——麻六每造完一条船都要在船头拍两下，不说一句话就回去。周师傅以前不懂。
今天懂了。拍那两下是跟船说：俺能做的都做了，风浪归你了。
这船还没下水，可它已经记住了谁造的它、谁的墨渗进了它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