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东来人靠岸那天,念安在码头站了整整一上午。
接雁号吃水深,龙骨是温州杉和生地硬木拼的,过黑潮稳稳当当。船身上“接雁”二字在海风里泛着暗红的光,那漆是生地土漆调的铁锈红,没温州漆细腻,可经得住海盐的腐蚀。阿牛掌舵,独手扶着舵轮,稳稳的——麻六教他的那套看星看流,他一样没丢。麻六不在了,可他的话应了验:阿牛把舵接得稳稳的,唐记的船,过了黑潮,一趟没折。
船靠稳。踏板放下来,这次来的人比前两批都多,拖家带口,孩子哭、老人咳、年轻媳妇东张西望满脸不知所措。有个老汉踩上踏板腿就软了,扶着绳索半天不肯松手,嘴里嘟囔:“这地——是圆的还是平的?俺心里没底。”后头的人催他,他咬着牙蹦了三步下了踏板,踩到实地的第一脚差点崴了,脚在船上漂了大半个月,不会走硬路了。
陈婆子在码头等着——她如今是“移民安置长老”了,手里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对名字,安排住哪埔、去哪个工坊。当年她自个儿蹲坡上抹泪说“这荒地哪比温州繁华”,如今她叉着腰安排别人的铺位:“你,北埔裁缝铺。你——七埔伐木队。你,”——颇有几分旧大陆里长派头。有不服气的年轻后生嘀咕了一句“凭啥听你”,陈婆子册子一卷,往他胸口一戳:“凭俺比你早来六年。六年,你蹲过的坡没俺多,淋过的雨没俺多,饿过的肚子没俺多。把你这口气憋回去,三年后你也当安置长老。”那后生瘪了嘴,老老实实拎着铺盖去了七埔。
林婉带着阿芷在码头边设了个简易医棚——远航的人下船第一件事不是吃饭,是看伤。压舱的绳子勒烂了肩膀、黑潮晕船瘦脱了形、还有两个娃发着低烧。林婉一个个看过,阿芷记方子,阿苓备药。忙了整整一下午。
唐逸站坡上看。新房在伐木队的锯声里一间间起,炊烟在林梢散成薄薄的白。三叔蹲在新垄上,手里木鸟搁在膝头,闷声说了一句:“侄儿,俺这鸽,种十四埔的地了。”
桑种比上批多了两成,茶苗也多。唐逸蹲下抓了一把坡上的土——黑的,潮的,暖的,跟他十年前在唐家村田埂上抓的那把一个颜色。只是更野,更肥,像一块刚被开垦的处女地,等着人去告诉它要长什么。
“旧大陆的桑茶,扎进生地的土,第三回了。”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头回是咱三十七口带的。二回是念安带的。这回是第三批。三波根水,浇出一坡青。”
新来的人里头有个老织工姓陈——陈婆子的远房堂妹。陈婆子拉她去学堂看了一圈:十来个女娃正跟秀儿学纺线,手法生涩,可眼神亮得跟当年第一批进学堂的丫头一模一样。
“你手艺比我好,”陈婆子跟堂妹说,“温州的缂丝传不下去,这里的娃排着队学。你瞧着,这帮丫头手笨是笨,可比城里那些嫌手工不来钱的少爷小姐强十倍。”
堂妹看了半晌,忽然问:“这学堂——男娃女娃一块坐?”
“一块。不止男女混,唐记的、土着的、新来的,全坐一棚。秀儿先生说的——『混着才知人人生而平等不是空话』。”
堂妹没再问了。第二天她去了学堂,带了一包袱缂丝工具。打开包袱的那一刻,秀儿愣了,里头不光有梭子和丝线,还有半匹没织完的缂丝。那是陈家在温州最后一批货,丝断了没人接。堂妹把它漂洋过海带到了生地。
“俺在温州——手艺传不下去。”堂妹的手指摸过那半匹断丝,动作轻得像摸婴儿的脸,“少奶奶们嫌缂丝慢、不赚钱,丫头们不愿学。断了三年了。这半匹料,俺每晚点灯摸一摸,舍不得扔。”
秀儿接过那半匹缂丝。丝光在生地生硬日光里显得格外柔软,像旧大陆一朵云,被风吹过黑潮,落在了新大陆的学堂里。
“陈师傅——”秀儿把缂丝摊在桌上,“你教。这生地没有少奶奶,只有肯学的丫头。你瞧,”她指着棚里一排小纺车,“手笨是笨,可不嫌慢。慢的活,正好在这里活。”
堂妹的眼眶忽然红了。五十多岁的人了,在温州被叫做“陈寡妇的缂丝没人要”——到了生地,变成“陈师傅”。两个字换了,换了一辈子。
唐芸的信又来了。归雁号每趟回去都带唐逸的信,每趟回来都带唐芸的信,两个人在信里隔海对话,一隔半年。这次唐芸的信很短:“今儿个书院女学生十二,巧儿算盘第一。堂兄若在定乐——他当年就说俺这手比秤准。今儿个巧儿的手,比俺当年准。”
唐逸读完,望海。旧大陆的灯,二叔的算盘、书院的女娃、唐芸的账本——都随这信引到生地。根水一波波地浇,叶一层层地旺。明面的唐记在大明已经没了,可这海外的美国,根比那明面的唐记扎得还广、还深。
风过坡。十九面旗在绿地的风里哗啦啦展。
夜里,唐逸在埔规石旁边的油灯下翻念安的安置册。第三批人头的名字一个个看过去,有温州的、有福州的、有潮州的。他看到一个姓唐的——唐家村远房的一个后生,论辈分得叫他一声叔。当年在村里,这后生才五六岁,追在唐逸后头喊“哑巴哥哑巴哥”。如今二十出头,带着媳妇和一岁娃,跨了黑潮。
“唐家村的种,追过来了。”唐逸合上册子,低声说。
念安在旁边拨算盘,闻言抬头:“三叔,唐家村还有人在温州吗?”
“有。你二爷爷在。你康叔在。旧大陆的灯没灭——可旧大陆的种,到了生地。”他拍拍念安的肩膀,“安儿,头批是根,二批是干,三批是枝。往后还有四批、五批,叶。一棵树能不能活,不看根多深——看叶能不能接住光。”
念安想了想,把算盘珠子啪嗒拨了一声:“那俺,算哪一拨?”
“你?”唐逸笑,“你是归雁号——往东,往西。两头接光。”
念安低头看算盘,也笑了。
棚外,三叔还没睡。他蹲在新垄上,借着月光看地里刚冒芽的桑苗,这苗是他亲手从旧大陆的坛子里倒出来的,过黑潮时差点泡烂了根,如今在新土里扎了第三茬。他摸了摸苗尖上的露水,闷声说了一句:“侄儿,头批的桑,三茬了。”
没人听见。可苗听见了。夜风过垄,桑叶轻轻抖了一下,像点头。三叔把那只磨得发亮的木鸟搁在苗旁边——搁了一会儿,又揣回去。木鸟是旧的,苗是新的。旧陪着旧的,新自己去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