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埔的人多了,林子里的活也跟着重了。伐木的压了腿,采药的摔了坡,北埔医棚的布帘子一日掀过几十回。林婉从五更忙到掌灯,药碾的咯吱声没停过。
但她终于不是独撑了。她传了三个学徒,阿芷、阿禾、阿苓,跟了她三年,从认草药到缝伤口,医道成了大半。
收这三个徒不容易。头一年,来报名的丫头婆子十几个,头三天就跑了五个,不是嫌血腥味重,就是忍不了夜里被叫起来接诊。林婉不急。她跟唐逸说:“医这行,不是手巧就行——是心定了才能拿稳刀。跑了的不是不聪明,是心不定。留下的才是料。”
留下来的三个,像三味药,药性各不相同,搁一个药罐里熬,熬出了一股子独门的味。
头一个独当一面的是阿芷。七埔伐木的伙计让圆木压了大腿,抬来时疼得龇牙咧嘴,裤管一撩——紫了一片。林婉刚要上手,想想,把阿芷拉到跟前:“你瞧着。冷敷镇疼,再慢慢正骨,急不得。压伤比摔伤麻烦,骨头不一定断,可筋脉被压久了会坏死。”
阿芷手稳得让林婉意外。这姑娘是头批东来伙计的闺女,自小在船舱里闻惯了药味,拿捣药杵的手跟拿筷子一样熟。她照着林婉的法子一寸寸揉开淤血,那伙计从杀猪似的嚎,到后来竟能咬着木棍不吭声。林婉在旁边看了全程,末了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下回七埔再有压伤的,你自个儿去。俺不跟了。”
阿芷眼眶一红,使劲点头。
三徒来路各不同,像这生地本身——混出来的。阿芷是东来人的闺女,手稳心细,长于正骨和外伤。阿禾是生地生的,胆大敢下刀,林婉常说她“像极了我当年,天不怕地不怕”。阿苓最特别:卡鲁部落的女娃,跟林婉学汉话又学医,把土着认草药的本事和唐记的药方揉在一起。友埔的人头疼脑热都指名要“阿苓大夫”——不光因为她医术好,更因为她是他们自己人。
林婉常说:“阿苓这一个徒,顶半座桥。一头连医棚,一头连友埔。”
卡鲁部落的人本来不信唐记的药,他们有自己的巫医,有自己的草药,有自己的神。可自从阿苓治好了图鲁部落老酋长的寒症,友埔的产妇都肯往北埔送了。不是信了唐记的药——是信了阿苓这个人。
也出过一回险。十埔有个伙计伤口发脓,阿禾想直接下刀清创,她胆子大,刀也快。阿苓拦她,说友埔有种草先敷两日拔毒,等脓头熟透了再动刀更稳。两人争执不下,快马报到北埔。
林婉赶来的时候,那伙计正发着烧。她蹲下掀开布看了一眼,又闻了闻伤口的气味——腥中带甜,是脓未熟的味。
“阿苓的稳。”她拍板,“急伤要快,血流不止你等不了。可脓伤要缓——脓没熟透硬挤,挤不干净反而往深里窜。两样不一样,不能用一个法子。”
果然敷了两日草药,脓熟透了,黄稠稠的,一碰就破。再清创,那伙计没遭大罪。事后林婉把这教训添进医棚的规矩里:急缓有别,宁稳勿莽。阿禾服气,回头给阿苓捎了串贝壳链子,不是赔不是,是“谢你拦我那一下”。
三人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阿芷手稳但胆子小——碰急伤容易慌。阿禾胆子大但性子急,不急的伤她也想快。阿苓最均衡,可她认的草药有一半是土着的法子,唐记那套方剂背不全。林婉给三人定了轮岗:外伤找阿芷、急症找阿禾、疑难杂症找阿苓。三人轮流转各埔医棚——每季换,既练手艺也磨性子。
“你们仨,不是比谁强。”林婉在灯下看着三个徒弟熬药,药的苦味和灯油味搅在一起,“是一个人顶不住的时候,另外两个能顶上来。”
三叔闷声说:“侄媳妇,你这医,三个徒弟,顶半边天。”
林婉白他:“三叔少夸。医这派,得传。俺坐女子代表的座,管医又管徒。徒不成,医断。这生地不像旧大陆——旧大陆的大夫死了,手艺带进棺材。咱每一帖药、每一个方,都得写成字留下来。”
她说这话时,眼里有股子唐芸自归雁号回温州主理书院后、来信里写的那种劲儿,旧大陆的女子被关在书院外头,这生地的女子坐进了议事堂。林婉管的是伤,唐芸管的是书。两条线,一根针。
三叔听着,把木鸟翻过来看鸟肚子。看了半晌,闷声道:“侄媳妇——你说得对。传下去。俺这几只鸟,也传下去。”他把木鸟搁在医棚的窗台上,不是给林婉,是给窗户外头正踮着脚往里张望的一排小娃。
念埔八岁,跟娘学医。她能包小伤了——有一回北埔的娃摔破膝盖,她学着娘的样,先拿盐水冲伤口,再缠布,末了还拍拍那娃的脑袋:“不哭。明日就能跑。俺娘说的,膝盖上的皮长得最快。”
那娃真不哭了。第二天果然能跑——膝盖上缠的布松了一截,可没渗血。念埔得意地跑去找她娘:“娘,俺包的!好了!”
林婉站在远处看她闺女做完这一整套,没走过去帮忙。念埔转身看见她娘,得意地把沾了盐水的手往围裙上擦。
“娘,俺包得好不好?”
林婉摸她脑袋:“念埔——你这手,比娘当年稳。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田埂上认草药,不敢碰人。”
“那娘是几岁敢碰人的?”
“十二。给隔壁王家婶子拔火罐,手抖了大半炷香。你八岁就敢缝膝盖,比娘早了四年。”
念埔眼睛一亮:“那俺再过四年——十二岁,比娘还厉害!”
林婉没说话,只是把闺女沾了盐水的手攥在自己手里。这双手将来会缝更多伤口、传更多徒弟。医派,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是一代接一代的事。
唐逸刚好路过,看见这一幕,咧嘴乐:“婉儿嫂子,念埔随你。医是美国的二代骨——骨头传下去了,这身子就散不了。”
林婉没有接他的话。她把念埔沾了盐水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八岁娃的掌纹浅浅的,生命线还没长完全。她自己的手掌摊在旁边——老茧、药渍、被药碾磨出的凹痕。两只手并排放在一起,一只是起头,一只是走到一半。中间隔着一代人的路。
夜里,唐逸在埔规石上添刻了一行小字:“医派:林婉定方,三徒分埔。伤不误,疫不慌。”
念安在海外账上记:“立国八年,林婉医派立,三徒分埔。伤治全活。”
又翻过一页,另起一行:“念埔八岁,始学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