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卿来温州,是开春后。
他中了第九名举人,本该去吏部候选,可浙东这地界,赵王惜才,留他在藩里做个文书。干了俩月,苏文卿发现自个儿不是坐文案的命——藩里的文书往来全是套话,今日“伏惟”,明日“顿首”,一整天写不出一句有用的。他惦记唐逸,惦记唐记那片海。
这日唐逸在账房翻账,伙计进来报:“老板,外头有个苏相公,说找唐举人。”唐逸手一抖,墨点溅在账本上。他蹦起来就往外跑——苏文卿站在院里,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衫,可如今是藩里文书的服色,腰里多块牙牌。
两人对视,都没说话,只狠狠攥了攥手。唐逸笑骂:“苏兄,你这第九名,跑温州来干啥?”苏文卿也笑:“藩里待着闷,想你唐记的竹子。再说——”他压低声,“赵王让我来帮你。藩里要扩海贸,缺个懂商的人,我举荐了你,顺道自个儿来搭把手。”唐逸乐了:“你这是举贤不避友。”苏文卿正色:“是举贤不避唐。”
唐逸在账房隔壁腾了张桌给他,又打扫了间厢房。苏文卿瞧那床铺,被褥是新的,枕头是荞麦壳填的,笑:“你这举人老板,待我不薄。”唐逸说:“你管唐记的笔,等于管唐记的半条命。不住好点,对得起你那枝笔?”苏文卿把行李一放,提笔就在墙上写了“唐记文书处”五个字。唐逸瞅见乐了:“你这人,到哪都留墨宝。”苏文卿正色:“名正言顺。我苏文卿,是唐记的人了。”唐逸心里一热——这“唐记的人”四字,比啥聘书都重。
苏文卿头件事是理唐记的文书。他翻出堆积的报关单、引票、山田的来信,按年月排好,缺的让唐芸补。唐芸起初怕生——这苏相公可是举人,跟她以前趴窗户偷看的赵先生一个级别。后来发现这人不但不摆谱,还帮她改账本上的错字:“你这『收』字写成『受』了”,“你『银』字少一横”。唐芸红着脸改,末了说:“苏相公,您教我写字呗。”苏文卿正色:“成。每天五个。先学『唐记竹器』。”唐逸在旁边听见乐了:“苏兄,你这枝笔,连人都教了。”苏文卿白他:“你教她认货,我教她认字,分工。”
当夜苏文卿理单理到二更。唐逸端了碗糖水蛋去,见他趴在桌上抄报关单,影子投在墙上,单薄得像张纸。唐逸把碗放他手边:“苏兄,歇了。”苏文卿抬头,眼圈有点红——不是累,是激动:“子远,你这唐记,文书乱得像鸡窝,我得理半月。”唐逸笑:“理吧。理好了,赏你一坛酒。”苏文卿端碗,一口一个蛋,吃得香:“这蛋,比藩里的伙食强。”唐逸坐旁边看他抄单,字端正,一笔一画,像在写文章。他觉出,苏文卿来唐记,不是帮忙——是归处。这人在文案里才自在,唐记给了他这方桌。
苏文卿管文书后,唐记大不一样。他字好,藩里的文书往来、报关的引票,经他手写规整得挑不出错。有回唐逸跟山田谈大单,山田嫌唐逸的汉文信“太直”,唐逸让苏文卿写。苏文卿一提笔,骈四骊六,山田回信恭维“唐公帐下有文曲星”。唐逸乐:“苏兄,你这枝笔,顶我半船货。”苏文卿白他:“你那半船货,换不来我这句『文曲星』。”
苏文卿还管人脉。他中举第九名,同科的考生散在浙东各处,他一封封信写出去,唐记的货在宁波、绍兴、泉州都搭上了线。有回宁波关卡唐记的货,苏文卿一封信过去,那同年回“苏兄的面子,唐记的货一路绿灯”。唐逸叹:“早该请你来。我跑断腿,不如你一封信。”苏文卿摆手:“你跑的是海,我跑的是笔。咱俩,一个在水里一个在纸上——绝配。”唐逸想起三年前放榜那夜苏文卿说“你管海我管笔”,如今一语成谶。
可苏文卿也有犯难的时候。这日他看完唐逸的“南洋航线”计划,皱眉:“子远,南洋远,朝廷禁海令卡得紧。你走日本有勘合,走南洋没由头,万一被拿住私通,赵王也保不住。”唐逸说:“所以得借赵王的势。藩里要扩海贸之利,正愁没由头,咱唐记替他趟路,他乐得给名分。”苏文卿想了想:“倒也是。可你得让大王觉出,南洋的利比日本厚十倍。”唐逸笑:“这活,交给你写海情简。”
苏文卿提笔就写。这人写文章是把好手——把唐逸的大白话,改成赵王爱看的雅言,又不失实。写完,唐逸看了两遍,只改了一个字:把“商利可观”改成“商利甚巨”。苏文卿咂摸了一下:“『甚巨』比『可观』重。”唐逸说:“给王爷看的,越重越好。他把海贸当小事,你就别想扩。他当大事了,才舍得给名分。”
苏文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子远,你这人——写策论的时候藏三分,写海情简的时候亮十分。”唐逸也笑:“策论是给人看的,海情简是给王爷看的。看的人不一样,露的就不一样。”
夜里唐逸跟苏文卿喝酒。两碗黄酒,一碟花生,一碟咸鱼。苏文卿喝了两口,话多了:“子远,我爹要是活着,见我跟你在海上混,怕要骂我不务正业。”唐逸笑:“你爹要是活着,见你帮唐记赚银子,保准改口——读书人,也得吃饭。”苏文卿乐了,一口酒呛了,咳了半天。咳完,忽然正色:“说真的。我来唐记,不是图银子。”
“那图啥?”
苏文卿端着酒碗,看碗里的酒映着油灯的光,晃悠悠的。“藩里那俩月,我每天坐在文案后头抄『伏惟』、『顿首』。有一天抄到第十封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咱们在号房里写策论,写海禁当开、商路当通。现在策论写完了,文章也中了,可海禁还是海禁,商路还是窄。我坐藩里的文案上,什么也改不了。”他把酒碗放下。“来唐记,至少——你说『往东走』,我能帮你把往东走的路写在纸上。”
唐逸没说话,举起酒碗碰了一下。两只粗瓷碗碰出的声音闷闷的,但在安静的账房里显得很响。
二叔从青田捎话来:“苏秀才来了好。你一个人顾得了海顾不了笔,如今有人替你顾笔,你踏实跑海。”唐逸回信:“叔,唐记这回,是真成气候了。”
春夜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一点腥。唐记作坊的灯还亮着——账房里苏文卿的笔在纸上沙沙响,隔壁唐芸拨算盘的声音啪嗒啪嗒。唐逸站在院子里,这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唐记自己的潮汐。
他摸了摸怀里那支分叉的笔。笔还是祖父那支,可如今唐记多了苏文卿那支。一支笔去过海上,一支笔上过殿试,两支笔合在一张账桌上——唐记不缺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