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忠倒了,唐记的拦路石没了,唐逸琢磨的事,也从“怎么活”变成了“怎么大”。
开春,他干了桩大的——买船。
不是一条,是三条。老海商帮他物色,温州湾里停着几条待售的旧船,唐逸挑了两条广船、一条福船,吃水各有深浅,跑近海跑远海都成。银子是唐记攒的,唐芸那本账“日本航线利润”那列,这回一口气划出去四百两。丫头笔尖顿了顿,还是写了,末了在“买船”那列画了三只小船,排成一排。
买三条船,唐逸跟老海商磨了半月。老海商带他看船,一条广船要价二百,唐逸还一百六;一条福船开三百,唐逸还二百四。船主们嫌他狠,老海商在旁边笑:“唐老板是皇商,价实,不坑你,可也不当冤大头。”三船最终二百八、二百二、三百二拿下,比开价省了小两百两。唐逸跟唐芸说:“省下的这两百,是磨出来的。做生意,嘴皮子也是本钱。”唐芸在账本“买船”那列,把省下的数也记了,写“磨价省银二百”。
老海商帮着挑船,独眼毒,哪条船龙骨裂、哪条船板蛀,一眼瞧出。有回船主想拿条补过的船充好,老海商敲了敲船板,声音发空,当场戳穿:“这船补过,跑远海要散。”船主讪讪,降了价。唐逸事后谢老海商,老海商摆手:“你是我带下海的人,我不能让你买个窟窿。”唐逸心里暖——这独眼老者,是唐记在海上第一个贵人。
唐逸给船队起了名——“远志号”打头,后头“子远二号”“子远三号”“子远四号”。二叔捎话笑他:“你这人,连船都姓唐。”唐逸回:“不姓唐,姓子远。爷爷给的名,船用着,他老人家在海上看着,踏实。”
唐芸在账本上,给三条新船画了三只小船,排成一排,底下写“子远二三四号”。她跟唐逸说:“您那『远志号』是一号,这仨是弟弟。”唐逸乐:“弟弟?那往后还有五号的,六号的。”唐芸真在后面画了个“……”,意思是还有。唐逸瞅见那串省略号,笑:“你这账本,画起连环画了。”唐芸耳红,把那串点描了描。
船队一成,唐记的运力翻了四倍。山田那三百个大单,一趟就运完,还空出舱位,唐逸顺手带了批温州的瓷器、丝绸,到长崎一试,价翻五倍。这叫“捎脚”,老海商教的——空舱也是钱,得装满。
可唐逸不满足于日本。他跟老海商、山田探过,南洋的香料、满剌加的象牙、占城的米,利润比日本还厚。他要在账本上添一列“南洋航线”。
这想法一出,唐芸先拦了:“南洋远,风大,咱的船吃水浅,跑近海成,跑远海悬。”唐逸笑:“所以得造大船。『远志号』是买的旧船,下回,咱自个儿造。”唐芸瞪眼:“造大船?那得多少银子!”唐逸算给她听:“造一条福船,八百两,可跑一趟南洋,净赚够造两条。这是下蛋的母鸡。”唐芸想了半天,在账本上添了列“造船筹备”,底下写“徐图之”。
唐逸看那“徐图之”三字,乐了:“你这丫头,记账记出兵法了。”唐芸耳红:“跟您学的。”
船队组建那日,唐逸跟苏文卿通信,定南洋计划。苏文卿回信:“南洋远,需大船、需勘合。兄若图南洋,宜先造大船,再请藩里给名分。不可冒进,朝廷禁海令卡得紧。”唐逸回:“苏兄远虑,弟知之。唐记正造大船,俟成,往南。日本是第一步,南洋第二步,一步步走。”苏文卿末了附一句:“你这人,眼里全是路。可路多了,别迷了眼。”唐逸把这句念给唐芸听,唐芸点头:“苏相公说得对。咱先走好日本,再想南洋。”唐逸笑:“你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合起伙来管我。”
四艘船并排停在温州湾,青旗一面挨一面,风一吹,呼啦啦响成一片。唐逸站在码头,看这四艘船,想起头回落榜回村,他连个作坊都没有;如今四艘船,上百号伙计,唐记的货要从温州走到长崎、走到南洋。这感觉,比中举还踏实——举人是虚名,船是实的。
麻六当了大船队的掌舵头,唐逸给他加了工钱,麻六乐得见牙不见眼:“老板,俺麻六这辈子没想过管四条船!”唐逸拍他肩:“四条算啥?往后十艘、二十艘,你麻六当船把式总管。”麻六咧嘴:“那敢情好!”
二叔从青田赶来,站在码头看了半晌,烟袋锅子磕了磕:“你爷爷要知道,唐家出了个船主,怕得乐得从坟里坐起来。”唐逸笑:“爷爷坐不起来,可他留的那行字,立在咱每艘船的舱里。”他指的是,每条“远志号”的舱板上,他都让人刻了祖父那句“路,得自个儿走”。
船队首航前,唐逸在每条船的舱板另刻了字——不是祖父那句,是唐记的规矩:“货真、账清、人聚”。他让麻六带着伙计念,念完,四艘船扬帆出海。唐逸站在码头,看帆影一点点小去,心里那股子劲,跟帆一样鼓。送行的人群里,唐芸攥账本,苏文卿举酒坛,三叔举木船,麻六在桅杆上喊号子。唐逸冲岸上拱手,风里忽然传来二叔的喊:“子远,走好!”他回头,二叔已转身,可那声“走好”,被海风吹得老远,稳当。
唐记,从一家山里的小作坊,成了温州湾的船队。这步,踩实了。
船队首航后,二叔从青田回信:“听说了,唐记四条船。你爷爷那辈,连条渔船都置不起,如今你置了四条。唐家的人,算是出海了。”唐逸把信读给唐芸听,唐芸在账本“大事记”写:“二叔赞船队。”唐逸笑:“你这丫头,连二叔的赞都记。”唐芸正色:“二叔的话,是唐家的认。认得记着,才不忘本。”
唐逸回信二叔:“叔,船队成了,可根还在唐家。每艘船舱板,都刻着爷爷那行字。唐记的货走再远,锚在温州,根在青田。”二叔回信俩字:“妥了。”唐逸把“妥了”二字剪下来,贴账本扉页,跟祖父那行字并排。他觉出,唐记这摊子,从山里小作坊到温州湾船队,变的是规模,不变的是根。根扎得深,船才走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