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大船，唐逸惦记了一春。
他找的是泉州的老船匠，姓林，做了四十年福船，手底下的龙骨，经得起台风。林师傅来温州看了唐逸的船队，咂嘴：“你这几条买的旧船，跑近海成，跑南洋悬。要跑远，得造新的。”唐逸问价，林师傅伸八根指头：“八百两，福船，二丈八，载三百石。”唐逸没还价：“造。”
银子是唐记攒的，可八百两不是小数。唐芸在账本上写“造船”那笔，手抖了抖——这是唐记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开销。唐逸说：“这银子下去，出来的不是花销，是能下蛋的母鸡。”唐芸想了想，在“造船”底下画了只大母鸡，旁边写“下蛋的”。
船在温州湾的船坞里立起骨架，粗大的杉木一根根拼成弧，像巨兽的肋骨。唐逸天天去船坞转，看林师傅带人敲龙骨、铺船板、刷桐油。桐油味冲得人眼睛发酸，可他闻着踏实——这是唐记自个儿的船，从第一根木头起，姓唐。
造船那三个多月，唐逸泡在船坞。林师傅带人敲龙骨，他递锤；铺船板，他搬料。麻六笑他：“老板，您这是老板还是伙计？”唐逸笑：“老板不懂船，咋管船工？”林师傅捋须：“后生肯学，这船错不了。”唐逸还真学了几手——看龙骨辨裂、摸船板辨蛀，虽不如老船匠，可够用了。有回他摸出一块船板有蛀眼，林师傅一验，真是，当场换料。林师傅拍他肩：“唐老板，你这手，能当船匠了。”
林师傅还教他削木：“船这东西，认主。你对它好，它带你去远地方。”唐逸想起老海商也说过这话。他跟林师傅学削了个小舵模，笨手笨脚，林师傅笑：“你这舵，歪了。”唐逸说：“歪的，跟三叔削的歪竹一个理——天然拙趣。”林师傅乐：“后生，你这嘴，比斧头利。”
造船的那些夜里，林师傅收了工，就着船坞的桐油灯喝酒。唐逸陪他喝过几回。林师傅话不多，可喝到兴头上，会讲些走海的老话：“船不怕浪，怕的是舵手心里没方向。舵稳了，浪再大，船也是横着过去。”唐逸听着，把这句记在心里。有一回他问：“林师傅，您做船四十年，哪条船最值？”林师傅想了很久，说：“还没造的。往后造的。”唐逸没接话，可他知道，林师傅说的不是船，是那口气——唐记这条自造的船，就是那口气。
造了三个多月，入夏，新船成型。唐逸给它起名，没叫“子远五号”，单叫“远志号”——头一条买的“远志号”早改叫“子远一号”了，这新船，是唐记第一条自造的，配得上原本的名。
下水前夜，唐逸睡不着。他坐在新船甲板上，摸着舱板那行刻字——“路，得自个儿走”，是林师傅帮着刻的。月光铺在船板上，他忽然想起买第一条“远志号”那日，也是这般摸船板。那时他刚中举，如今唐记要造自己的大船了。这感觉，像自个儿养的娃，从蹒跚到能跑。
二叔从青田赶来，路上走了两日，鞋底磨穿了。唐逸瞧见，要给他买双新的，二叔不肯：“磨穿就磨穿，你爷爷那辈，鞋底补了又补。”可站船坞边上看新船，二叔的眼里有光，烟袋锅子别在腰里，半天没磕——是看呆了。唐逸喊他：“叔，看啥呢？”二叔回神，磕了下烟袋：“看这船，比咱唐家那口井大十倍。你爷爷要知道，唐家造了船，得乐得……”他说不下去，别过脸。唐逸看见二叔眼角湿了，没戳破，只把那坛米酒递过去：“叔，留着庆。”
下水那日，温州湾热闹得像过年。唐记的伙计、青田来帮忙的婆娘、老海商、苏文卿、唐芸、三叔，全到了。阿菊婆娘带了俩娃，娃没见过海，盯着大船哇哇叫。春桃推着婆婆的轮椅也来了——婆婆瘫在床，可听说唐记造船下水，非要来看看。唐逸见了，躬身：“阿婆，您咋来了？”婆婆咧嘴：“俺男人死在海上，今儿个唐记的船下水，俺得替他看一眼。”唐逸鼻子一酸，扶着轮椅，看新船滑进海。
林师傅主持下水。他往船头洒了碗酒，念了句行话：“船下水，平安归。”唐逸接过剩下的酒，仰头喝了，把碗往船板上一磕——“啪”一声，碎了。麻六在旁喊：“吉！碎碎平安！”人群哄笑。
绳索一断，新“远志号”顺着滑道“哧溜”滑进海，浪花溅起丈高，打在唐逸蓝衫上。他不动，由着咸水溅，嘴角翘着。这船，从温州湾的木头起，到如今浮在海上，是他唐逸亲手造的。买的船是借来的根，自造的船，是自个儿的根。
唐芸在岸上，账本摊着，可这回她没记账，就那么看船下水，眼睛亮晶晶的。三叔攥着那只木船，手抖。
苏文卿提笔，在唐记的匾旁写了行小字：“远志号，唐记自造第一船，夏四月下水。”唐逸看了，笑：“苏兄，你这枝笔，专给唐记写史记。”苏文卿正色：“该写。唐记的船，得有人记着从哪来。”
下水礼毕，唐逸跟林师傅碰了碗酒。林师傅眼里泛光：“唐老板，这船，我林某人经的手，错不了。往后跑南洋，记得——风急别硬走，浪高找避风。”唐逸点头：“记着。林师傅，这船取名『远志号』，是唐记自造第一船。您是这船的祖师。”林师傅笑：“啥祖师，就是个老船匠。可你这后生，肯学、肯信，船交你，我放心。”唐逸举碗：“这碗，敬林师傅。唐记的船，往后一艘艘造，您都是祖师。”林师傅仰头喝了，碗底磕在船板上，“啪”一声，又碎一个。麻六在旁喊：“吉！”人群哄笑。
二叔临走前，拉他到一边：“船造得好。可记住，船越大，风越大。你爷爷那行字，刻在舱里，你自个儿也刻心里。”唐逸点头。他摸了摸舱板上那行刻字——“路，得自个儿走”。字是新的，可理是老的。
新船下水，唐记的运力又翻了一番。唐逸站在新船甲板上，看温州湾的水拍着船帮。这船吃水深，跑南洋够格。他心里那张海图，又往外扩了一圈——日本是第一步，南洋是第二步，再往外……他没敢想太远，可那股子往远处去的劲，跟帆一样，鼓着。远志号的帆吃满了风，船头一沉，往海平线那头的暮色里滑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