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二十三,府台升堂。
马文忠被传到,还趾高气昂,一进门就冲唐逸冷笑:“唐逸,你告我?”他穿着绸衫,手上玉扳指转了一圈——跟他儿子马平川在乡试放榜那日的姿势一模一样。
唐逸不慌,把状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私通海寇、倭刀硫黄”,马文忠脸唰地白了。念到“养打手十余人鱼肉乡里”,堂下旁听的百姓里有人低声说“对,就是这帮人”。马文忠转头看旁听的陆推官,陆推官早把脸扭到一边——姓陆的精,见势不妙先撇清。
堂下旁听的百姓,挤了大半堂。一个挑担的货郎,挤在前头,听得最仔细——他被马家的打手掀过摊子,脸上还留着一道疤。听唐逸念到“鱼肉乡里”,他攥着扁担,青筋都鼓了起来,差点喊出声,被旁边一个老妪拽了一把。老妪小声说:“别急,听府台判。”货郎把话咽回去,可眼睛一直盯着堂上。唐逸念状子时,余光瞥见他们——他念得更慢了,一字一顿,像替这些人,把压了多年的话,一句句说出来。
唐逸趁势呈上麻六画的码头夜卸图,又请了绍兴里正作证田亩,请了老丁作证私通。老丁这辈子头回上公堂,腿抖得站不稳,可指认马家夜卸倭刀时口齿清楚:“俺脸上的疤,就是那批刀留下的!”
马文忠这回是真慌了,抖着手还想狡辩:“那、那是别人家的船……”
老丁站上公堂前,在府衙外的墙根蹲了一炷香。他抽了三袋旱烟,手抖得点不着火,麻六给他点了。他问麻六:“俺要是说岔了,马家会不会记恨俺?”麻六说:“丁叔,马家今天倒了。你今儿个不站上去,往后他翻身,更记恨你。”老丁想了想,把烟袋一磕,站起来:“走。”上了堂,他腿抖,可指认的时候,口齿反倒清楚——这些年压在心里的那桩事,说出来,倒像卸了块石头。退堂后,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堂上那块“明镜高悬”的匾,忽然跟麻六说:“俺这辈子,头回觉得这四个字是真的。”
府台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还狡!押下去,候审!”
堂下百姓哗一声。唐逸站在堂中,腰杆挺直。他没笑——不是不痛快,是觉出这事的分量:马文忠倒,唐记往后少了一块绊脚石。可他也清楚,马文忠背后的人不会善罢甘休。
走出府衙,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石阶上。麻六在门口等着,老丁也在——他攥着那二十文铜板,手还在抖,可脸上有笑。不是高兴——是松了一口气。被马家压了这么些年,头回能站在太阳底下不低头。
唐逸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塞进老丁手里:“丁叔,这二两是唐记谢你的。今儿个你敢站上公堂,往后在绍兴没人敢动你。”
老丁攥着银子,眼眶红了,没说谢,只重重点了下头。麻六在旁边咧嘴:“老丁,晚上俺请你喝酒。”老丁擦擦眼:“俺请——俺这辈子,头回请得起。”
唐逸看这俩人,想起赵先生说过的话——“权力不是台上那个人握的,是台下那些敢站起来的人给的”。今儿个马文忠倒,不是因为府台拍了惊堂木,是因为老丁站上了公堂。
他摸了摸怀里那支分叉的笔。笔还是那支,可今儿个,它写的不是八股——是状子。两种字,同一个人写,意义完全不一样。
麻六忽然压低嗓门:“老板,俺在绍兴还听见一桩——马文忠的管家,跟宁波一个叫周掌柜的绸缎商有往来,那周掌柜供货给杭州的织造局。马家倒了,这线……”
唐逸脚步一顿。“线不断。”他说,“马家的线,唐记接。明儿你再去趟绍兴,找那个画押的脚夫——他不是认识码头的货主吗?咱把马家的丝绸线,盘过来。”
麻六瞪眼:“老板你这是趁他倒——”
“趁他倒,把路铺平。”唐逸笑,“马文忠欠唐记的,还不止三百个篮子。”
回作坊,伙计们围上来,有人拎了挂鞭炮要放。唐逸拦住:“别放。放炮仗是庆祝,咱这事是还账——还马文忠欠唐记的账。欠账还清了,不该庆祝,该记账。”他从唐芸手里接过账本,在“大事记”那列添了一行:“马文忠三罪坐实,押候审。唐记丝绸线,盘。”
账本上那行字写下去,唐芸又添了一行备注:“马家绸缎庄伙计,愿留者收,愿走者发三月工钱。”她写完,跟唐逸说:“哥,你盘马家的线,可马家的人,你倒是先安顿。”唐逸说:“线是死的,人是活的。线盘过来容易,人心要是寒了,线再长也没用。”唐芸点头,把那一行又看了一遍。这行字,后来成了唐记收编别家产业时的一条规矩——先安人,再盘货。马家倒台那阵,温州不少铺子看着唐记怎么待马家的旧伙计,心里都有了一杆秤。
唐芸在旁边抿嘴乐:“哥,你这是趁火打劫。”唐逸正色:“是趁火收账。马文忠这把火,烧的是他自己,唐记只是把没烧完的木头捡回来。物归原主。”
当夜,唐逸独坐账房。他把三叔削的那只木船捧在手里——船小,桅杆细,可指尖摸着,稳。马文忠这浪掀了大半年,终于过去了。不是靠运气,是靠麻六的二十文、唐芸的账本、苏文卿的笔、赵王的印。唐记这艘船,不是一个人在划。
他坐在账房里,把今儿个的事又过了一遍。从马家卡唐记的税,到码头夜卸的倭刀,到老丁脸上的疤——桩桩件件,都在那本状子里。他提笔,想写点什么,又搁下。写什么呢?写“大仇得报”?不是。写“唐记赢了”?也不是。他想了半天,只在本子上写了五个字:“账,平了。”写完,吹灯。窗外海浪一下一下,像把那些旧债,一页页翻过去。他合上眼,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路得自个儿走。”如今这条路上,最大的那块石头,搬开了。
他吹了灯躺下。窗外海浪拍岸,一下,一下——像在把什么债,一页页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