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刑司的封条贴了三日,唐记的货还锁在库里。
那巡检姓周,这几日天天来作坊转,明着“查账”,实则是想挑刺。唐逸不躲,把唐芸的账本、报关单、税引,全摊在桌上,由他看。周巡检翻了半日,越翻脸越沉——唐记的账,干净得让他无从下口。
“这笔,三百篮,长崎签收。”周巡检指着一处,故意刁难,“签收人是倭人山田,无官印,不作数。”唐逸早备着,取出山田回信的汉文抄本,上头盖了长崎市舶司的勘合印:“大人,倭商收货,凭的是长崎市舶司的勘合,不是大明的官印。这是朝廷准贸的凭据,您要不信,可行文市舶司核验。”周巡检噎住。
他又挑:“这处运费,你记的是二十两,市价该是二十五两,差五两,莫非虚报?”唐逸笑:“大人,唐记自个儿有船,『远志号』跑这趟不另付运费,记的是油耗人工,二十两是实。您若不信,问船工麻六,他人就外头。”周巡检脸一黑,不吭声了。
唐芸在旁边,量尺搁在账本上,一声不响。周巡检走时,她冲唐逸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人挑不出错,急了”。唐逸懂。周巡检挑不出错,马文忠那边就该换招了。
果然,第二日,马文忠亲自出场。他带着周巡检和个瘦脸师爷,踱进作坊,皮笑肉不笑:“唐举人,本官念你是皇商,可有人举发你工坊雇了无籍匠人,还短了工钱——这叫盘剥,也是罪。”唐逸心里冷笑,面上不动:“马员外这话,有凭据?”马文忠一摆手,那师爷递上张纸:“你作坊十二个匠人,三个没入籍,工钱还短了半个月。”
唐逸接过纸,扫了一眼,乐了:“马员外,这纸是假的。”马文忠脸色一变:“你胡说!”唐逸把纸拍在桌上:“唐记的匠人,入籍花名册在这,十二个,一个不缺,工钱按月发,唐芸记着。您这纸上的名字,『陈老四』——可我唐记掌舵的叫陈老四不假,可他入籍在温州卫,您写的是『青田县无籍』,差着呢。再者,工钱短半月?唐芸昨儿刚发了,您这纸是上个月的旧账改的,墨色都发暗了。”他转向周巡检:“大人,马员外拿假账构陷皇商,这算不算诬告?”
周巡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是被马文忠买通的,可唐逸这番话,句句在理,账证齐全,他若硬护马文忠,回头赵王问下来,他担待不起。支吾半天,周巡检道:“既如此,本官再核。”马文忠气得胡子抖,甩袖:“唐逸,你别得意!”
唐逸送客,到门口,冲马文忠拱手:“马员外慢走。您要查唐记,随时来,账本天天摊着。”马文忠瞪他一眼,上了马车。
门关上,唐芸“噗”一声笑了:“他脸都绿了。”唐逸也笑,可笑容淡。马文忠这浪没掀翻船,可浪头还在。周巡检是提刑司的人,今日被噎住,明日马文忠换个由头,还能来。
周巡检走后,唐逸跟唐芸复盘。唐芸把那张马文忠的假账摊开,量尺比了比:“这纸墨色发暗,是上个月的旧账改的,改的人手生,连『陈老四』的籍贯都写错。”唐逸笑:“你这双眼,比衙门仵作还毒。”唐芸耳红:“跟您学的——您当初教我看苏州码子,我就记着,账这东西,差一笔就是坑。”唐逸点头,在账本“大事记”添了行:“马文忠构陷,唐芸识破。唐记的眼,在账上。”
二叔从青田来信,只点了一句:“马文忠这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还想把墙推倒。你挡了他这回,他下回换招,别松懈。”唐逸回信:“叔放心,唐记的墙,砌得厚——账清、货硬、人聚,他推不倒。”二叔回信就俩字:“嘴贫。”可唐逸知道,二叔是放心的。
当夜他定下反查的主意。麻六自告奋勇去绍兴,唐逸多嘱咐一句:“你到了绍兴,别直奔马家,先去码头、去县衙外头的茶亭,听人闲话。马文忠的底,不在他自个儿嘴里,在旁人闲话里。”麻六一拍胸脯:“老板放心,俺麻六跑船十年,听闲话比听浪还灵。”唐逸塞给他二十两盘缠:“省着花,事办成了,回来加你工钱。”麻六咧嘴:“加啥工钱,给口酒就成。”
麻六走后,唐逸翻出马文忠在温州的所有往来——这人早先卡唐记的税、卡作坊的地契,桩桩件件,唐逸都记着。他跟唐芸说:“马文忠不是今儿个才坏,是坏在根上。隐田、私通,迟早出事,咱不过是把日子往前推了。”唐芸在账本上添了列“马家旧账”,把马文忠早年卡唐记的事,一笔笔记着——不是记仇,是记底,万一马家余党再来,这是现成的料。
马文忠不甘,连夜去找陆推官。陆推官收了银子,本想硬办唐记,可唐逸把账证摊得明明白白,周巡检挑不出错,陆推官也怕赵王——皇商的货被扣,传出去是打大王脸,他担待不起。马文忠在陆推官书房拍桌子:“唐逸那小子,账太干净!”陆推官皱眉:“干净你咋办?硬办,赵王问下来,你我吃不了兜着走。”马文忠咬牙:“那……拖。拖到他误了年关单,自个儿垮。”陆推官哼一声:“拖可以,可别闹大。”
唐逸早得了信——麻六的兄弟在陆推官府当差,悄悄透给他。他冷笑:“马文忠就剩『拖』这招了。”苏文卿从藩里也来信:“马家走的是拖延,兄勿慌,赵王令到,自破。”唐逸把这两路消息,记在“大事记”,写“马家拖延,待破”。
那几日,唐逸天天在码头转,看那面青旗在风里抖。货还压在库里,山田催单的信一封接一封,唐芸急得嘴角起泡。唐逸劝她:“急啥?账清,货在,大王令到,全解。”唐芸点头,可手底下的活没停——她把山田的单子理成册,标“待发”,等封条一揭,立马装船。唐逸瞧见,乐:“你这丫头,账本会写『待发』了。”唐芸正色:“货误不得。封条一揭,咱得立刻走,不能耽误。”
唐逸给苏文卿去信:“马家构陷,唐芸识破。唐记的眼,在账上。麻六去绍兴反查,待回。”苏文卿回:“兄慎之。马文忠攀提刑司,来头不小,然唐记账清,他挑不出错。待麻六回,咱递状子,藩里必助。”唐逸把两信夹在账本里。他跟唐芸说:“苏兄在藩里,是唐记的耳;你在账房,是唐记的眼;麻六在外头,是唐记的腿。咱仨,缺一不可。”唐芸耳红:“您把我说得太金贵。”唐逸笑:“金贵。没你这双眼,唐记早叫马文忠糊弄了。”
夜里他摊开纸,先打了个腹稿:马文忠三桩罪,桩桩要命。他写得慢,每个字都实,不像考卷上那些虚词。写罢,他冲窗外吹了声口哨,像给自个儿壮胆。温州湾的潮声应了他,一下一下,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