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忠的案子,审了三堂。
头堂马文忠还嘴硬,咬定唐逸诬陷。二堂唐逸把绍兴里正的供词、码头夜卸的人证全摊上,马文忠开始冒汗。到第三堂,赵王派来的藩员坐了旁听,马文忠彻底垮了。
那日公堂,唐逸又去了。他这回不说话,只把该呈的呈了,剩下的,让证据自己张嘴。藩员是个干瘦的老幕僚,姓方,眼睛毒,翻着供词问马文忠:“这四百余亩隐田,地契在你马家库房,可县册上无载。你作何解?”马文忠支吾:“是、是早年漏登……”方幕僚冷笑:“漏登十几年?每年清丈你马家都打点过了吧。”马文忠低头,不吭声。
方幕僚又问:“倭刀硫黄,禁物。你马家船夜卸,麻六亲眼见,码头脚夫画押。你作何解?”马文忠这回连狡辩的力气都没了,瘫在堂上,像泄了气的猪尿泡。
陆推官早被藩里拿下——买通推官这桩,方幕僚顺藤摸瓜,把姓陆的也撸了。马文忠这棵大树,根上的虫,一窝端。
判下来:马文忠隐田追补,罚银千两;私通海寇,本该问斩,念其未伤人性命,改流放琼州;马家绸缎庄查封,货充公。马平川那第三名的举人,因是银子买的,也革了——唐逸听说这消息,倒替马平川叹了口气:好好的富家子,叫爹带坑里了。
唐记的货,封条当日就揭了。周巡检灰溜溜来揭封,见了唐逸,讪讪的:“唐老板,对不住……”唐逸摆手:“大人奉公,唐记领情。往后还请多关照。”周巡检臊得转身就走。
货一出库,唐逸连夜点齐,装船。山田那批压了半月的篮子,总算启运。唐芸在码头记账,笔尖飞快,末了冲唐逸比了个“成了”的手势。唐逸冲她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案子传开,温州地面上对唐记另眼相看。从前背后说“唐逸靠赵王”的,这回改口:“唐逸有真本事,马文忠那么大的势力,说扳就扳。”唐逸听见,只笑笑。他清楚,扳马文忠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本事,是账清、人证、赵王的面子,三样凑齐。可外人只看结果——唐记赢了,这就够。
马文忠第三堂垮那刻,公堂外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温州人早恨马家——马文忠仗着银子,卡过多少人的货、霸过多少人的田。今儿个唐记把他告倒,百姓们私下拍手,有个卖炊饼的老汉,趁乱往唐逸手里塞了俩饼:“唐老板,赏脸。”唐逸接了,热乎,咬一口,香。他觉出,这饼比啥贺礼都金贵——是民心。
马文忠押下去前,还想求情,冲唐逸喊:“唐贤侄,看在同乡的份上……”唐逸不理。同乡?当初卡唐记税、卡作坊地契的,也是这“同乡”。他转身出堂,听见马文忠在后头嚎,没回头。苏文卿在堂外等他,递了壶水:“渴不?”唐逸接过,咕咚灌了:“畅快。”苏文卿笑:“你这人,赢了还这般粗。”唐逸说:“粗比酸好。酸是马文忠,粗是唐记的货。”
公堂散后,唐逸在府衙外头,碰见马平川。马平川那身锦袍没了,穿件旧蓝衫,头发散着,脸上没肉——他爹倒台,举人也被革了。见唐逸,马平川想躲,可躲不及,只梗着脖子:“唐逸,你赢了。”唐逸停下,拱手:“马兄,唐记告的是令尊,不是你。你那第三名,是银子买的,革了不冤。”马平川脸一红一白,咬牙:“你少得意。”唐逸笑:“我不得意。我只是替自个儿、替唐记,讨个公道。你若肯踏实,来年再考,凭真本事,唐逸给你作揖。”马平川愣了,没说话,转身走了。苏文卿在旁边瞧着,笑:“你这人,赢了还给人留台阶。”唐逸说:“台阶留着,他肯下,是条路;不肯下,怪不得我。”
马文忠上路那日,温州城不少人特意去看。枷锁链子哗啦响,马文忠穿着囚衣,头发灰白,跟从前那个穿绸缎、转玉扳指的马老板判若两人。有人朝地上啐唾沫,有人小声叹气。唐逸没去看。他怕自己看了,心里那点“该”字会软。倒是二叔捎话来,说马文忠路过青田,托人带话:“唐贤侄,我那儿子,求你高抬贵手,别赶尽杀绝。”唐逸听了,半晌没说话,让唐芸记了一笔:马家绸缎庄的旧伙计,愿留的收进唐记,愿走的发三个月工钱。唐芸记完,抬头看他:“哥,这仇,你报得干净。”唐逸说:“干净不是赶尽杀绝。是让该倒的倒,让该活的活。”
判下来那日,唐记的伙计们聚在码头,等信。麻六跑来报:“老板,判了!马文忠流放琼州,绸缎庄查封!”人群“嗷”一声,有人把帽子扔上天。唐逸摆手:“别浪,活儿还得干。”可自个儿嘴角,到底没压住。他转身进作坊,跟唐芸说:“账本上记一笔——马家倒了,唐记的拦路石没了。”唐芸提笔,在“大事记”写:“马文忠流放,唐记通途。”写完,她冲唐逸比了个“成了”的手势。
当晚唐逸做东,请全作坊的伙计喝酒。酒是二叔捎来的米酒,菜是二婶炒的八个,油汪汪的。麻六喝得直哼小曲,阿菊婆娘破天荒喝了半碗,脸红红的。唐逸举碗:“这碗,敬唐记的伙计。马家倒,不是我唐逸一个人的功,是咱账清、人聚、货硬,三样凑齐。”众伙计碰碗,酒沫溅了一桌。
三叔也来了,坐角落,攥着那只木船。唐逸特意给他满上:“三叔,这回您立的功不小——那张契纸,是马文忠的催命符。”三叔脸红:“是侄儿教得好。”唐逸笑:“是你自个儿走回来了。”
酒过三巡,二叔从青田捎话的人到了,传话:“听说了,马家倒了。你干得漂亮。可记住,树大招风,唐记如今是温州湾的树,风也大。”唐逸冲来人拱手:“替我谢叔,记着呢。”他没跟二叔说,马文忠倒了的当晚,他梦见祖父站在山坡上,烟袋锅子指着海:“子远,路宽了,可宽路上也有坑。”他醒来,把这句话记在账本扉页。
年三十,唐记放了挂鞭。唐逸没喝多,站在码头看“远志号”的帆影。海风里,他觉出,这一年,从乡试号房到公堂,他唐逸,是真真正正,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