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商”这块牌子,是腊月初挂上的。
挂牌前一夜,唐逸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激动,是警醒——他想起赵王书房那句“眼睛”,想起方幕僚透的马文忠走阁老门路。这牌子挂上去,唐记是借了藩里的光,可也成了马文忠手里的箭靶。他爬起来,就灯给二叔写家信:“牌子是赵王给的,货是咱编的。牌子哪天收回去,咱还有竹子。”写完,他摸了摸那支分叉的笔,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祖父说“路得自个儿走”,今儿个这步,是赵王铺的,可走不走得稳,还在唐记自个儿。
赵王给的名分,不叫“皇商”那么直白,叫“浙东藩府特许海贸商号”,可温州地面上的人,嘴上都叫它“皇商”。唐逸不在乎叫啥,在乎那块鎏金的木牌往作坊门上一挂,从此唐记的货,沿海税卡一路绿灯。
挂牌那日,赵王派了个典仪来,还带了面旗——青底绣金,中间一个“唐”字。唐逸接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怕,是觉出分量:这面旗往船桅上一插,唐记的船就是藩里点过头的,谁敢动,就是打赵王的脸。
马文忠那天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头,锦袍玉带,脸上笑着,可那笑比哭还僵。唐逸远远冲他拱了拱手,马文忠鼻孔里哼了一声,转头上了马车。二叔在旁边瞧见,烟袋锅子磕得山响:“他酸。他儿子靠银子买个第三名,你靠真本事挣块皇商牌,他能不酸?”唐逸压压手:“叔,少呛人。”可嘴角到底没压住。
牌子挂上,生意果然顺了。头一桩,藩库下了张单子供王府年节赏用——唐记的货从此进了藩里的门。
第二桩,是沿海税卡真不卡了。从前唐记的货过宁波关,税吏总要翻腾半日,挑点毛病罚几两。这回“远志号”靠岸,税吏老远看见桅杆上的青旗,赶紧迎上来,笑脸比谁都甜:“唐老板,例行查查,您自便。”唐逸心里乐,面上不动,照旧把报关单递过去:“该查查,规矩不能废。”税吏接了单,手都抖——他哪敢真查皇商。
爽点就在这。从前他得陪着笑脸、递着暗银,求税吏放过;如今他站着,税吏陪着笑脸。不是唐逸变了,是唐记的牌子硬了。
可唐逸没飘。夜里他跟唐芸对账,翻到“藩库分润”那列,两成净利划出去,数目不小。唐芸算完,抬头问:“值吗?”唐逸想了想:“值。这两成买的是『没人敢卡』。从前卡一次,耽误的船期、罚的银子,不比这两成少。何况……”他压低声,“赵王这棵大树,风大,咱趁早靠上,免得被风刮跑。”
唐芸“嗯”一声,在账本上又添了行小字:“靠树不等于倚树,根还得自个儿扎。”唐逸瞅见,乐了:“你这丫头,账本会写格言了。”唐芸耳根一红,把账本合上:“跟您学的。”
挂牌前后,马文忠没闲着。他托人往藩里递了张帖,说“唐记借皇商之名,行垄断之实”,想搅黄唐记的名分。可赵王那头,方幕僚早把唐记的“海情册”递上去了,大王看了只批了四字:“实心任事”。马文忠的帖,石沉大海。唐逸听说,只笑笑:“马员外这招,软的。他敢来硬的,唐记的账等着他。”
可唐逸没大意。方幕僚有一回私下透:马文忠这回走的是朝中某阁老的门路——那阁老与赵王素来不对付,正愁没由头参赵王“私通海商、结交商贾”。唐逸这皇商牌,反倒成了马文忠手里攻赵王的箭。唐逸跟唐芸说:“咱这牌子,是盾也是靶。盾得硬,靶才不破。”唐芸在“藩务”列旁添了句:“谨言,防暗箭。”
唐芸为皇商这块牌,在账本上另立了列,叫“藩务”。凡藩库的单子、分润的银子、王府的往来,全记在这列,清清楚楚。她跟唐逸说:“挂了皇商,往来多,账更得清。一笔糊涂,给人抓了把柄,牌子就悬。”唐逸点头:“你这『藩务』列,比那面青旗金贵。”唐芸耳红,低头把“藩务”二字描了描。
唐逸跟伙计们说:“牌子是赵王给的,咱不能给大王丢脸。货里掺假、账上做鬼,那叫砸大王的锅,也砸自个儿的碗。”麻六在旁边喊:“老板放心,唐记的货,出场不带毛病!”众伙计哄笑。
这规矩定下没几日,就显了效。宁波关有个税吏,见唐记的船,想敲一笔,翻了半天账,挑不出错,反倒被唐逸那“藩务”列的清爽惊着,悻悻放了行。唐逸事后跟唐芸说:“你那列『藩务』,比银子好使。”唐芸说:“银子买得来绿灯,买不来人心。咱账清,人心就向着咱。”唐逸摸摸账本,心里熨帖。
老海商来贺,独眼笑成缝:“唐老板,如今是皇商了,老朽这船,往后挂靠你唐记的旗,成不?”唐逸乐了:“陈老,您是带我下海的人,唐记的旗,本就有您一半。往后您的船,挂唐记的青旗,税卡也绿灯。”老海商一拍大腿:“好!这回真成一家了。”俩人喝了顿酒,老海商醉醺醺说:“我跑了一辈子船,头回见个举人,把海摸得比老水手还透。”唐逸笑:“您教的好。”
酒散,唐逸送老海商出作坊,正撞见阿木阿石几个后生在院子里比划——他们把那面青旗扛出来,争着要往远志号桅杆上插。阿木说:“俺第一个插!”阿石不服:“凭啥你第一?”唐逸笑着喝住:“都别争。这旗,头回上桅,麻叔掌舵,你俩一块挂。”俩后生乐了,扛着旗蹦进蹦出。唐逸看着,觉出,这面旗不单是赵王的脸面,是唐记后生们的奔头——他们跟着唐记,从温州的山,走到了藩里的旗底下。
二叔托人捎来一坛自酿的米酒,附话:“贺唐记挂皇商。可记住,船再大,别忘锚。牌子是借的,手艺是咱的。”唐逸把这话记在心里,也记在账本扉页。他唐逸这辈子,靠过祖父的字、靠过赵先生的教、靠过赵王的牌,可最靠得住的,还是自个儿手里的活。
挂牌后头一笔生意,是藩库的单子——要五百个竹器,供王府年节赏用。这单不大,可意义在“供王府”。唐逸把单子交唐芸,唐芸对接藩里派来的管事胡老丈。那管事姓胡,是个精细人,拿着尺寸单,逐个数。唐芸陪着,量尺不离手,管事挑不出错,反倒乐了:“唐记的丫头,比咱藩里的库吏还细。”唐芸耳红,可手底下的活没停——五百个,一个一个数,验了三日光景。唐逸在旁边瞧着,心里熨帖。这单子,唐记赚的不多,可名声赚足了——王府年节的赏物,用唐记的竹器,这广告,比啥都硬。他跟唐芸说:“这单的利润,记『藩务』列,标『名声单』。”唐芸真在“藩务”底下写了“名声单”三字,旁边画个小印。
唐逸乐:“你这账本,成官样了。”唐芸正色:“藩里的单,得按官样记,才不给人挑刺。
”
挂牌那日,唐逸另立了块“唐记规矩”的小木牌,挂作坊门内。规矩三条:货真、账清、人聚。他跟伙计们说:“皇商的牌,是赵王给的;这『规矩』牌,是唐记自个儿的。牌子收得回,规矩收不回。”麻六在旁边喊:“老板,这规矩,俺记一辈子!”唐逸笑:“记一辈子,唐记就一辈子稳。”
唐芸把“规矩”也记进账本扉页,工工整整三行。她跟唐逸说:“这三条,比青旗金贵。青旗是给人看的,这三条是给自个儿看的。”唐逸点头:“你这丫头,账本会写根了。”唐芸耳红,把那三行描了描。
挂牌那夜,温州落了场小雪。唐逸站在作坊门口,看那块鎏金木牌在雪光里泛着冷光。牌上“浙东藩府特许海贸商号”十一个字,是赵王赐的甲;可甲是护身的,也是招箭的。他想起二叔那坛米酒附的话——“牌子收得回,竹子收不回”。唐记的根,扎在唐家山的竹子里,扎在唐芸的算盘里,扎在麻六的舵里。这皇商牌,不过是在根上,多缠了道藩里的藤。藤枯了,根还在;根在,唐记就在。
他摸了摸怀里那支笔,转身进屋。账本摊在案上,唐芸睡了,笔搁在砚边,墨还润着。唐逸就灯,在“藩务”列底下添了最后一句:“牌子是甲,也是靶。甲护货,靶警心。唐记立世,靠甲更靠根。”写罢,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这行字,往后得常看。窗外雪落无声,青旗在风里轻轻摆,像在替唐记,守着这第一夜的皇商名分。他合眼时,嘴角微微翘着——这步,踩实了。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