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王第二次召唐逸,是半月后,夜里。
这回不是花厅吃茶,是书房密谈。书房里点着沉水香,赵王屏退了左右,只留个研墨的小童。唐逸一进屋,就觉出今儿个分量不同——王爷脸上没了那日微服的闲散,换了一股子压着的锐气。他进门时,余光瞥见廊下站着个熟悉的背影——是马家的门客,正往书房这边探头。唐逸心里冷笑:马文忠的手,伸得够长,连王府的廊都摸到了。可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把腰杆挺直,步进书房。他知今儿个这趟,不单是谈海贸,是跟马家,隔空过了回招。
“坐。”赵王指了指对面椅子。唐逸坐下,腰杆挺直,不卑不亢。他没急着开口,先拿眼角把书房扫了一遍——沉水香的烟袅袅的,案上摊着几卷文书,其中一卷露出“浙东海防”四字。他心里有数:王爷今儿个,是带着题来的,不是带着茶。
赴约前那夜,唐逸跟苏文卿商量了半宿。苏文卿在藩里当文书,懂王爷的脾气:“大王是个务实的人,不爱听虚的。你跟他谈,拿数说话,别掉书袋。”唐逸笑:“我本来就不会掉书袋,书袋里没货。”苏文卿白他:“你这人,中举了还这般贫。”
进书房前,唐逸把那册“海情”又翻了一遍,心里把数捋顺。
赵王开门见山:“本王藩库空虚。浙东这地界,田赋就那么些,年年不够花。本王想在海贸上寻条活路,可朝廷卡着禁海令,明着干不成。你跑日本顺风顺水,依你看,藩库要沾海贸的利,该怎么沾?”
唐逸没立刻答。这问题烫手——沾海贸的利,说好听是“通商”,说难听是“与民争利”甚至“私通”。他沉吟片刻,慢慢说:“大王若要沾利,不能亲自下场。王爷的身份,一沾海就脏。干净的做法,是扶商。唐记这样的商号,有船、有账、有倭商路子,大王只管给个名分、保个平安,税引归库,利润分润。商帮大王跑腿,大王给商撑腰——各取所需,谁也不脏手。”
赵王眼睛亮了:“分润几何?”唐逸伸出两根指头:“唐记愿将海贸净利,抽两成入藩库。但大王得应三件事:一,唐记的货,沿海税卡不得无故扣留;二,唐记出海的引,藩里帮着顺畅;三,唐记若被人诬陷,大王得给句公道话。”他顿了顿,“这三件,比那两成银子金贵。”
赵王沉吟:“两成……不多。可你这三件事,件件卡着本王的脸面。”唐逸坦然:“正因卡脸面,才金贵。大王若随便许,唐记不敢接——许得出许不出,唐记的船就敢走;许不出,这买卖,宁可不做。”他知赵王最怕被人拿捏,可他偏把“许不出就散”摊在桌上——这不是狂,是让王爷知道,唐记要的是稳,不是攀高枝。赵王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你这后生,连本王的面子都敢掂量。”唐逸也笑:“草民掂量的不是大王的面子,是唐记的命。命比面子重,大王懂。”赵王伸手拍了拍他肩,那一拍不重,却像把“自己人”三个字,按进了唐记的招牌里。唐逸出书房时,回头望了眼那盏沉水香的灯——灯还亮着,照着案上“浙东海防”那卷文书。
他觉出,自个儿这步,踩进的不只是海贸,是半个浙东的局。
赵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唐逸,你不像个十九岁的举人,倒像个老衙门里混出来的。”唐逸也笑:“草民没混过衙门,就是跟税吏、船主、倭商打了几年交道,耳朵磨出茧了。”赵王点头:“你这三条,本王应了。可本王也要你一条——唐记的货,往后藩里用得着的,优先供;唐记知道的夷情,按时报。”
唐逸想了想,应了:“可以。草民每月给大王呈一份『海情简』,倭国铜价、南洋香料行市、海上风讯,都写上。大王要的是眼睛;唐记给的,就是这双眼睛。”
赵王一拍桌子:“好!就冲你这句『眼睛』,本王没看错人。”
那夜谈得深。赵王还问了南洋——“满剌加的香料,到大明翻十倍,你可敢走?”唐逸答:“敢。可得有大船、有勘合。唐记正造大船,勘合求大王给名分。大王给名分,唐记替大王趟南洋,利归库。”赵王沉吟:“南洋远,风大,本王得斟酌。”唐逸不逼:“不急。日本这步先走稳,南洋是第二步。”赵王欣赏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后生,不贪。好事。”
唐逸这“不贪”是算计过的——他知赵王最忌商号贪功冒进、把藩里拖进禁海泥潭。他先把日本这步走成样板,让藩库尝到甜头,南洋自然水到渠成。分润两成买的是“名分”和“平安”,不是卖身。唐逸心里跟明镜似的:赵王要眼睛和分润,他要名分和护持,两下里,是买卖。
谈罢,赵王留他吃了碗面。面是王府的厨子做的,清汤细面,唐逸吃得汗津津。那厨子是北边人,面里放了点胡椒,吃得他鼻尖冒汗——他忽然想起远洋训练营里老周的豆瓣酱,也是这般辛香暖胃。异乡的面,故乡的酱,竟在一处应了。赵王看他吃相,笑了:“你这举人,吃相跟船工一个样。”唐逸含糊应:“饿出来的,啥样都香。”赵王忽然叹:“本王藩里,缺的就是你这种饿过、又肯干的人。那些个清客幕僚,饱着肚子谈天下,谈不出半文实在。”唐逸低头扒面,没接这话——他知王爷是夸,可夸多了,招人嫉。他想起祖父那句“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他靠饿出来的实在,争到了王爷跟前;可争到了,更得夹着尾巴,别让那口气,成了别人眼里的靶。
书房里,赵王先没谈海贸,倒问了句闲话:“唐逸,你中举第二十名,文章里写竹器、写海,考官没嫌你野?”唐逸答:“嫌的怕有,赏的也有。草民写的是跑出来的真东西,不是书袋里的陈词。”赵王点头:“本王就爱真东西。那你说说,农与商,孰重?”唐逸想了想:“农是根,商是脉。根扎土里,脉通四方。没农,商无货;没商,农的货烂在地里,换不回盐铁。农商并重,国才活。”赵王眼睛亮了:“这话,户部的官不敢说——他们重农抑商,刻在骨子里。”唐逸笑:“户部重农,是怕乱;唐记重商,是怕穷。乱和穷,都得治。”赵王抚掌:“好!就冲你这句『乱和穷都得治』,本王没看错人。”
唐逸出王府,夜风一吹,才觉出后背薄汗。他在府门外碰见苏文卿——苏文卿在藩里当值,特意候着。“谈得咋样?”苏文卿低声。唐逸笑:“成了。大王要『眼睛』,咱给『眼睛』;大王要『分润』,咱给『分润』。两下里,买卖。”苏文卿松口气:“成了就好。马文忠那头,正盯着你,大王这层关系,是盾。”唐逸点头:“盾是好,可矛得自个儿硬。唐记的货、账,得经得起查。”苏文卿笑:“你这人,得了势还这般警醒。”唐逸说:“势是风,货是船。风大船漏,照样翻。”苏文卿点头:“这话,该记着。”
回客栈,唐逸提笔给唐芸写信托:“藩里这层关系,唐记系上了。往后账本添『藩库分润』一列,两成净利,按月算。这笔银子不是开销,是买平安的税。”写罢又想,赵王这棵大树,靠得住靠不住,还得看。可眼前,唐记的船有了藩里的名分,马文忠再想卡,得先掂量掂量赵王的脸面。他提笔在暗账“警”列又添一笔:“名分是甲,清誉是甲也是靶。藩里关系愈深,马家之忌愈甚。清者自清,然需常清。”这道理,是他在号房里写真文章时就悟的——文章野,招人劾;名分重,招人嫉。唐记往后,得一边借藩里的光,一边防着光太亮,烧着自己。
他吹了灯,躺下。窗外温州湾的潮声隐隐传来,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着往后要走的路。这条路,从青田的竹子起,如今通到了王府的书房。他唐逸,一步一个脚印,踩实了。可他也清楚,踩实的这一步,踩的是风口——风来了能飞,风邪了也能栽。他把分叉的笔压在枕下,跟唐芸的暗账例册搁在一处。笔是祖父的,账是唐芸的,路是自个儿的。三样凑齐,他觉出,这王府夜话,谈的不是海贸,是唐记往后十年的根,扎进了藩库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