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举喜报比人先到。
唐逸和苏文卿刚走到青田地界,就见路边茶亭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唐举人!苏举人!可算回来了!”原来喜报早八百里加急送到了县里,县太爷亲自让人敲锣打的,唐家村那帮娃满村跑着传,连村口那棵歪脖子柳都像挺直了些。
唐逸这回没走水路,是雇了辆骡车,慢悠悠晃。他故意的——三年前落榜,他是半夜溜回村的,怕见人。这回他要堂堂正正从村口进。
离唐家村还有二里,就听见鞭炮声。二叔站在村口,破棉袄外头套了件不知从哪翻出来的旧褂子,烟袋锅子别在腰里,见着车就咧嘴:“回来了?”唐逸跳下车,规规矩矩作揖:“二叔,我回来了。”二叔一把捞住他胳膊,手劲大得硌人:“好小子,真中啦!”
母亲从院子里跑出来,围裙都没解,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没说啥,就伸手摸唐逸的脸,摸了左脸摸右脸,像确认这不是梦。唐逸鼻子一酸,叫了声“娘”。母亲“嗯”了一声,转身进屋,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糖水蛋,蛋是双黄,卧在碗里颤巍巍的。“趁热。”就两个字。唐逸一口一个,甜到嗓子眼。
唐芸在院门边探头,见他看过来,慌忙缩回去。唐逸追出去,丫头正假装看枣树。“账本呢?”他问。唐芸从袖里掏出个小本,翻到“举人唐逸”那列,底下画了三个圈,圈外头还点了个大星。“这是……”唐芸抿嘴:“村口鞭炮钱,我记上了,算唐记的。”唐逸乐了:“记上记上,该记。”
邻里来道喜,比三年前他弃科举从商时热闹十倍。当初背后说他“秀才考不上举,去做买卖,丢唐家的脸”的王婆,这回提着一篮鸡蛋,笑得满脸褶子:“唐举人,老身早说您是文曲星下凡。”唐逸接了鸡蛋,笑着应:“王婆您记性差,上回您说的是『唐家三郎朽木不可雕』。”王婆讪讪,鸡蛋篮往他怀里一塞,脚底抹油溜了。
二叔在旁边听见,烟袋锅子磕得山响:“该!当初谁说咱唐记做买卖低贱?现在举人老爷的货,全县抢着要。”唐逸压压手:“叔,别呛人。人家来道喜是情分。”二叔“呸”一声:“你就是心软。换我,非把那鸡蛋摔她脸上。”
大哥唐安从山上砍竹子回来,扁担两头各一捆青竹,见着唐逸放下担子,憨笑:“中了就好。”就四个字,可唐逸知道,大哥这趟上山,是特意砍了最直的那几根,要给唐记做新匾。
晚饭唐家摆了两桌。二婶炒了八个菜,油汪汪的,比年下还丰盛。三叔也来了,坐在角落,手里还攥着块木头,不知削的啥。他给唐逸倒了碗酒,闷声说:“侄儿出息。”唐逸举碗跟他碰了碰。三叔的手糙,指缝里全是木屑,可那碗酒,他喝得最慢,像在品啥滋味。
酒过三巡,二叔拍桌子:“说个事。咱唐记竹器,往后挂『举人唐逸』的牌,温州码头的税吏再敢卡,让他先掂量掂量举人老爷的帖子。”满桌哄笑。唐逸也笑,可心里清楚——举人的名头好用,但不能当饭吃。真吃饭的,还是唐记的货、唐芸的账、老海商的船。
这当中唐逸已觉出中举的实利。回温州头一趟,宁波关税吏见他名帖上“举人”二字,翻账的手软了半分,原要挑的毛病咽了回去。唐芸在“举人唐逸”列下记头一笔:因名头省下两道关节银。唐逸瞅见,对唐芸说:“这名头是赵先生给的底气,咱得用在点子上——往后唐记的货,名正言顺走明路,更没人敢卡。”唐芸在账本添行:“名正,则路直。”唐逸乐:“你这丫头,账本会写格言了。”
夜里唐逸回屋,点灯给赵先生写信。写到一半,听见窗外枣叶沙沙,像谁在应和。他推开窗,月光铺了一地,院里静悄悄的,只有二叔的烟袋锅子偶尔磕一下,远远的,闷闷的,像给这喜庆的日子打着拍子。中举不是终点,是另一场赶考的开始——这回考的,是唐记能不能从温州走到更远的海。
王婆走后,二叔蹲在院里磕烟袋,冒出一句:“你抓周那回,左手书右手算盘,俺当时还笑你贪。如今书也读了,算盘也打了,倒都应了。”唐逸一愣,想起三岁那桩——满院人盯着他,他两手齐抓,还问“都要,可以吗”。祖父那声“小滑头”,还在耳边。他冲二叔笑:“叔,那会儿我连字都不认,抓书是抓个热闹。”二叔“呸”一声:“热闹?你后来写文章、算海账,哪样离得开那两样。爷爷说得对,你是个都要的主。”
唐芸在院门边,等人都散了,才蹭过来,低声说:“东家……我想认字。”唐逸低头看她:“你不是会写账吗?”唐芸摇头:“会写数,不会写字。您写的信,我瞧着那些字,跟画似的,我想学。”唐逸心里一软。这丫头管着唐记的账,却连封家信都写不利索,是唐记亏待了她。他点头:“成。往后我教你,每天收了账,教你写十个字。先学『唐记竹器』四个,再学别的。”唐芸眼睛亮了,重重点头,转身跑回屋,账本抱得紧紧的。
晚宴上,三叔端着碗酒,挪到唐逸跟前,闷声说:“侄儿,我敬你。早先我削鸟,是觉得自个儿没用;后来你用旧田契反制税吏,我削了鹰——鹰能飞,我想着,唐家的人,不能老缩在窝里。”唐逸举碗跟他碰:“三叔,鹰飞不飞,看敢不敢扑腾。你如今管竹料,就是扑腾。”三叔脸红了,一口酒闷了。
夜里唐逸陪母亲在灶房。母亲烧了锅热水,给他烫脚。他十九的人了,让娘烫脚,臊得慌,可母亲不由他,按住他的脚,一下下搓。母亲开口说:“你落地那晚,难产,接生婆说保大保小,我跟你爹说保你。你爹在外头哭。”唐逸一愣。他头回听这事。母亲笑:“如今你中了举,娘这命保得值。”唐逸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他这十九年,跑海、赶考,娘从没拦过,只在背后缝褂子、煮糖水蛋。
母亲又说起祖父:“你爷爷临去前,拉着我的手,说『子远这娃,命里有海』。我当时不懂,如今懂了——你跑的船,是他那句命。”唐逸想起祖父带他上山坡,说“科举不是唯一的路”。祖父早看透了,唐家的娃,不该困在八股里。他握着母亲的手,粗糙,温的:“娘,等唐记的船跑远了,我接您去温州看海。”母亲笑:“娘这辈子没出过青田,看啥海。你爹陪我看就行。”唐逸想起父亲,那年送他上路多送了一里路,没说别的。可那一里路,比说一百句都长。
二叔在院里磕烟袋,听见灶房动静,探头:“你娘又掉泪了?”母亲笑骂:“滚,我高兴还掉啥泪。”二叔“呸”一声,缩回去。唐逸听见,乐了。唐家这院子,吵吵闹闹,可暖。
唐安来寻唐逸,手里还攥着那根最直的竹子——白日砍来给唐记做新匾的。兄弟俩坐院里,唐安憨笑:“弟,你中举,大哥高兴。可大哥更乐的,是你没忘唐记的竹子。”唐逸接过那根竹,摩挲着:“大哥,这竹子,是唐记的根。我中举,根还在山上。”唐安点头:“咱唐家的人,不管走多远,根得扎土里。你爷爷说的。”唐安开口说:“那回你抓周,抓了书和算盘,我在一旁啃麦芽糖,想,这弟以后准有出息。如今应了。”唐逸笑:“大哥,你那根树枝,我记一辈子。”唐安一愣:“啥树枝?”唐逸说:“你带我劈柴那夜,给我削了根树枝当剑。”唐安乐了:“你倒记得。那树枝,怕早烂了。”唐逸说:“没烂,在我心里。
大哥教我砍竹子,是教我立根。”唐安拍他肩,没再说话,可那一下,重得像把啥都交代了。
夜里唐逸翻唐芸的账本,在“举人唐逸”那列,见三个圈外头点的大星旁,唐芸又添了行小字:“名是甲,货是根。名护货,货养名。”他看着,忽然懂了二叔白日那句“挂举人牌”——牌子要挂,可挂的是唐记的货,不是唐逸的人。举人这名头,是赵先生给的盾,盾后头,得是硬邦邦的竹器、瓷、盐。他提笔在暗账写:“中举非终,乃始。唐记往海,名正路直。”写罢,吹灯。
窗外温州湾的浪,远远的,一下一下,像在替他数着往后要跑的洋面。他觉出,这回衣锦还乡,乡亲看他的眼神变了——从前是“唐家三郎,弃考从商”,如今是“唐举人,唐记东家”。可他自个儿清楚,变的只是名,不变的是根:那根在唐家山的竹子里,在父亲挖的弯渠里,在唐芸拨的算盘里。名再亮,离了根,就是飘的。他摸了摸怀里那支笔,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唐芸刻的五瓣花,淡得几乎不见。这笔写过八股,画过竹篮,如今记着举人的名——可笔底下,永远是唐记的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