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那场散得晚。苏文卿被同榜几个举子围着灌,脸红得跟榜上朱砂一个色,末了还拽着唐逸袖子嚷“子远你第二十我第九咱俩谁也不亏”,嚷完自己先笑岔了气。唐逸由着他闹,心里却惦着另一桩事——有些话,人多了说不得。
巷口夜风一吹,酒劲往上顶,苏文卿打了个嗝,酸酒气扑唐逸一脸。唐逸嫌恶地偏头,把人往旁边小馆拽。那小馆没招牌,门框熏得油黑,里头一口铁锅咕嘟咕嘟炖着下水,腥香混着酱色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唐逸闻着这味儿反倒踏实——省城再大,胃认的还是这种地方。
“掌柜,温两碗黄酒,一碟花生一碟茴香豆。”铜钱拍桌上,叮一声。掌柜是个干瘪老头,瞅他俩举服,乐了:“举子爷半夜来喝,明儿不头昏?”唐逸笑:“头昏也得喝,有要紧话。”老头嘟囔“读书人就是事多”,还是去温了。
苏文卿还晕着:“方才那楼里不是喝过了?”唐逸倒两碗:“方才那酒是给旁人喝的。这碗,给你我。”
挨墙角坐。酒温得刚好,入口先甜后辣,顺着喉咙烧到胃底。苏文卿捧着碗叹:“子远,我今儿真中了。第九名。我爹活着要看见——”他没说下去,拿袖子抹眼。唐逸没接话,把花生推过去。有些空,填不上。
苏文卿缓过劲,话匣子开:“会试咱得去。你第二十我第九,房官方先生既赏识你,主考也点了头,下头路子宽。三年后春闱,我奔翰林,你——”
“苏兄,”唐逸打断,声不高,“我不考了。”
筷子顿半空:“你喝糊涂了?中了第二十不赴会试,那举人有啥用?”
“举人这名,够用了。”唐逸剥粒花生,仁儿胖白,“我中举,不是为往上爬一级,是证明我能爬。爬上来站一站,看清上头的路,然后——不走了。”
苏文卿盯他,像头回认得这人:“你疯了?方先生从陈翰林手里把你抢下来的,第二十是抢出来的,你转手不要?”
“抢出来的,才不要。”唐逸笑,“苏兄你想,我这卷子,陈翰林原话『以商乱治,悖逆圣训』,要压末等。方先生力保,主考才点头。这回侥幸,下回呢?会试殿试,文章要的『醇正』比乡试还苛,我那套海防商旅的野话,挨劾只会更狠。每科都靠人兜底,我成什么了?”
“赵先生当年从灶火里捡出我那篇野文,说『交上去秀才功名会被革,但这是我教书三十年读过最好的』。今儿个我写的,比那篇还野。先生若在,准乐——可他也不会劝我再考,他自个儿考三十年,都没劝动自个儿。”
苏文卿张嘴,没驳倒。他偷瞄过那篇策论,写海防那段活脱脱跑船老手口吻,考官要不认才怪。
“再说,”唐逸压低声,“我爷爷没了,元宝也没了。家里等米下锅,唐记的货堆码头等船。温州红毛的船我见过,风口就这几年。举人功名够我开路、买船、见赵王,何必脱产再读十年争那张更金贵的纸?”
苏文卿沉默半晌,忽然笑:“你这套说辞,跟三年前落榜夜一个调。那回你说『换条路』,这回说『路走到这就拐』。合着你中举,就为证明你能中,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差不多。”唐逸也笑,“不过这回拍得理直气壮。前回落榜走,是被人挤下来的;这回中举走,是我自己选的。”
苏文卿端碗碰他一下,黄酒溅几点:“操,你这人。行,你走你的。那句话我收回——不是『你管海我管笔』,是『你考你的进士,我做我的海商』。”
唐逸乐出声:“这才对。你奔翰林院,我跑船。一个在里头顶到头,一个在外头另开张。”
“你这举人是买来好做买卖的吧?”苏文卿斜他。
“举人这名,往唐记招牌上镀层金。往后官府卡货,我亮亮这张纸,谁敢拦?”唐逸放空碗,“商人毛病,名也是本钱。”
苏文卿摇头笑:“你如今举人,嘴还是商人的嘴。”顿了顿正色,“可子远,你真舍得?二十年寒窗的人,梦就这一张金榜。你倒好,摸一把就撒手。”
唐逸望锅里热气。热气歪歪扭扭往上飘,像考场那支笔冒的墨烟。
“苏兄,我寒窗没二十年。那点底子,是你、赵先生、唐芸的账本凑的。真论寒窗,赵先生寒了三十年,白头发熬没了也没熬出这张纸——他姓赵,得罪过主考的同乡,三十年就卡在『赵』字上。我唐逸凭啥觉得自己能躲过这门墙?”声低下来,“赵先生教我『习』——鹰学飞。鹰飞起来,不是回笼子里给人看。我飞了,就飞远点。”
苏文卿眼圈红,别过脸:“你这张嘴,该去说书。”
“说书挣不过海商。”唐逸把碗往前推,“再说桩实在的——你道我弃了进士,就真歇着?日本长崎那边的竹器,一篮出海运过去值三倍;泉州港的弗朗机人铜炮,我盘算着唐记往后也能沾上边。风口就这几年,等我在翰林院熬出头,红毛的船早跑没影了。这账,商人算得清。”
苏文卿啐:“你连中举都惦记买卖。”顿了顿,“说起来,马平川去年那举人……”唐逸笑:“银子堆的,我这回这第二十是文章换的。名次挨着,分量差着海。”苏文卿摇头:“他爹马文忠这回脸挂不住喽。”唐逸剥颗花生:“挂不住就挂不住。他明着来,唐记的账等着;暗着来,麻六盯着。我中我的举,他铺他的会试路,各过各的。”苏文卿乐:“你这人,连笑话都带算计。”又问,“那你图啥?放着举人的前程不挣,跑去海上喝咸风?”
唐逸指节敲敲碗沿:“图一片新天地。这话玄,你当醉话听。反正——考场这座城,我进来看过了,不赖,可我不想在里头住一辈子。”
“新天地,”苏文卿嚼着花生乐,“你这举人说胡话。行,新天地归你,翰林院归我。”
苏文卿嚼完,忽然:“唐芸那丫头,你打算咋办?”唐逸笑:“她账本比谁都清,唐记往后离不了她。这丫头,心比账还细。”苏文卿点头:“她比好多举子都明白。”唐逸想起白日信里那行字,没接话。
掌柜老头端着空壶过来添酒,听见半句,插嘴:“举子爷们半夜喝,八成是没中装中。”唐逸笑:“老丈,真中了,第二十名。”老头眯眼:“中了的举子爷不连夜写家书,跑小馆喝闷酒?”苏文卿拍桌:“他不是闷,他是中完了不考了!”老头“嗬”一声,耸肩走了:“读书人的事,老头不懂。”
唐逸举碗:“敬赵先生。敬爷爷。敬元宝。”苏文卿也举,两只粗瓷碗碰一块,酒沫溅桌面,像三行小字。
唐逸抿一口,低声:“爷爷临走抓我手,说『替爷爷看看,山那边海那边到底有啥』。我原先当他指温州的海。如今想,他指的比温州远。”苏文卿没言语,只又碰了下碗。
喝到夜深,苏文卿舌头大些:“子远,我替你把进士那张纸也挣回来。咱俩,一个名一个利,谁也不亏。”
唐逸笑骂:“就你贫。”起身,“走了。明儿回青田,我娘还等我磕头。”
走到门边,苏文卿在后头喊:“子远!”
唐逸回头。
“三年前落榜那夜,你也拉我来这种小馆。”苏文卿举着碗,灯下酒影晃,“那回你说『再考就考中给你看』。今儿个你中了,倒说不考了。你这人——”
“我考中了,”唐逸在门槛上笑,“够给你看了。剩下的路,各走各的。”
苏文卿愣了愣,仰头把酒灌尽,拿袖口一抹嘴:“行。那我奔我的翰林,你跑你的船。到了天上地下,都算唐家村的人。”
唐逸推门出去。夜风凉,酒意散大半。踩青石板往客栈走,远处贡院灯笼还亮着,照空荡照壁——白日挤破头的榜,这会儿没人了。他觉出点滑稽:多少人拼一辈子挤上那块红纸,他站上去照了回镜子,转身下来了。
“change the game,”他低声嘟囔,自己先乐,“老特朗普,你那套我用在考场,也用在海上。”
更夫敲过二更,梆声远远的,混着谁家狗吠。唐逸摸了摸怀里那封信——白日给唐芸写的那行“账本添一列举人唐逸”,墨早干了。往后唐记的货挂他这名,官府卡不住,马家压不住。这名,他镀得值。
夜风里飘来远处饺子香,混着贡院老槐的潮气。唐逸吸吸鼻子,觉出饿——白日庆功光顾着喝,肚里还空着。他笑了笑,加快步子。明日回村,娘的糖水蛋在等着。
巷深,脚步空空回响。明日衣锦还乡,娘见喜报怕要哭。他琢磨,回去头件事先磕头,再告诉她:儿中举了,可不考了。娘大概骂他疯,然后炖锅肉——母亲向来这样,骂归骂,肉归肉。
摸怀里分叉的笔。笔杆汗浸得亮。赵先生那句“继续走”他记着,如今走另一条道。鹰飞了,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