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晃晃悠悠，路边的稻田刚收完，稻茬在太阳底下发着淡金色的光。远处是一座南方常见的丘陵——不是天山那种陡峭的雪山，缓缓的，像老人蹲在田边。翻过这座山再走三天就是温州港。到了温州港上了船——就是整片东海。老海商说日本的茶道喜欢中国竹器，一个竹篮翻三倍。那个老海商只认识钱，不认识八股文——但他的海上地图比乡试大红榜更有用。
傍晚时分，驴车经过一片稻田。这里的地势跟唐家村差不多——几块田从高到低一路往下坡走。但水渠是直的，没有拐弯。高处的田裂得像乌龟壳，泥巴发白。三郎看了一眼那条直的水渠。四岁那年他蹲在田埂上拿树枝画了一条弯的线，父亲照着挖了两天。那年以后唐家高处那块田每年多收两成。现在这条路通往的地方——可能没有一个蹲在田埂上画图的人。没有父亲二话不说扛起锄头跟你挖。没有二叔拨一晚上算盘帮你算第一桶金。没有三叔削一只翅膀偏大的麻雀、底下刻一个“远”字放在你窗台上，不说一句话。
路得自己画了。
二叔在前面哼起了一段不知道从哪学来的调子。不是戏，不是曲。大概是他年轻时跑生意在路边客栈听人唱的——记了二十年，记不全，只会半句。哼到跑调的时候他自己笑了，扯了一下缰绳。驴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三郎把那支分叉的备用毛笔从怀里摸出来——笔杆上唐芸刻的那朵五瓣花，比纸上缩小了几十倍。这支笔陪他考过县试、府试、院试、乡试——四场考试，一胜三败。以后不会再进考场了。但这支笔还会继续用——记账、写信、写合同。毛笔不是只能写八股文。就像他不是只能考科举。
把赵先生那本《律法便览》从包袱里抽出来。扉页上“学以致用”四个字还在，“授者赵”还在，新加的那行——“不论考场上写什么，别停，停了你就是我了”——还在。他把书合上放在腿上。把新算盘拿起来拨了一颗珠子。声音很脆。
“二叔，这趟竹器到了温州能卖多少。”
“你算算——竹篮五十个，竹杯三十个，竹筛十个。按日本航线翻三倍。扣掉船费、码头税、二叔的中介费——”二叔回头看了他一眼，“——中介费算了，自己人。”
三郎低头拨算盘。脆一声，又脆一声。驴车继续往前走。稻茬在暮色里越来越淡，炊烟越来越近。远处那座丘陵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明天翻山。后天到温州。大后天上船。然后——日本、南洋、铜炮、福船。祖父说“替爷爷看看山那边海那边有什么”。这趟是替他去。
驴车拐进下个弯。夜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熟谷子的甜味。前面有灯火——大概是驿站。今晚住驿站，明早继续走。
二叔把缰绳拴在驿站门口的木桩上。驴低头吃草。他从车上把那两把算盘拿下来——旧的放包袱里，新的放柜台上。“明天早点起。翻山的路不好走。”说完自己先躺下了。鼾声很快就响了——跟大哥的鼾声是同一个频率。大概唐家男人的鼾声都遗传。
三郎没睡。他坐在油灯下把新算盘拨了一颗珠子。驿站隔壁是一间货栈——敞着门，里面堆满了麻袋和木箱，空气里一股子干鱼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咸香味。货栈门口蹲着一个老脚夫，嘴里叼着旱烟杆，火光一明一灭。他看到三郎坐在灯下拨算盘，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小伙子——去温州？”
“去温州。”
“跑生意？”
“卖竹器。”
老脚夫把烟灰磕在地上。“温州港现在不比从前了。去年来了三艘日本船，把青田竹篮全包了——一个竹篮在日本翻三倍。但今年日本人学精了，自己找了温州的竹匠学编篮子。明年青田的竹篮就不值三倍了。”他重新装上烟丝，划了一根洋火。“所以你们得快点。赶在日本人学会之前多卖几船。”
三郎把算盘上的珠子归零。翻三倍的红利不会一直有——日本人会学会编篮子，南洋商人会找到更便宜的竹器来源，温州港会有更多的商船。唐记不能只靠竹篮。竹篮只是一个起点——从这个起点开始，要找到别人还没发现的东西。他想起祖父那句话——“替爷爷看看山那边海那边有什么”。不是在问有没有竹篮。是在问有没有一条路。
“老伯——温州港什么东西日本人还没找到。”
老脚夫想了想。“茶叶——好茶叶。日本的寺庙喜欢中国茶，但他们自己种不了好茶。还有——药材。当归、甘草、川贝母——这些东西日本人自己地里不长。”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不过你要卖药材得认识药材铺的掌柜。温州港最大那家叫同寿堂——掌柜姓丁，做药材做了三十年。他验货验得细——拿指甲刮一下药材皮，闻一下就知道是几年的货。你要是货不真，他的指甲就是你的照妖镜。”
三郎记下了。不是记同寿堂和丁掌柜——是记“日本人还没找到”这几个字。做生意跟考科举有一个共同点：别人都会做的题不值钱，别人还没发现的题才值钱。他把算盘收起放进包袱。二叔的鼾声还在，跟父亲的同一个频率。窗外的丘陵在月光下像卧着的一头牛。
明天翻山。后天到温州。大后天上船——带的不只是竹篮。
三郎在油灯下坐了一会儿。把新算盘拨了一遍——不是算账，是把每颗珠子都摸一遍。珠子还不太温，但比刚刻字那天温了一点。新东西要养。养久了就温了。他把算盘放在枕头边。窗外月光照着远处的丘陵轮廓。明天翻山。后天到温州。大后天上船。
闭上眼。枣树下的竹椅、老槐树的浅坑、祖父竹椅边的小枣苗、唐芸窗台上的鹅卵石、元宝坟边那只永远趴着的木头小狗——这些东西都还在唐家村，在月光下面。等下次回来的时候，小枣苗应该又长高了。
驿站外面传来一声夜鸟的叫声。不是猫头鹰——猫头鹰的叫声是“咕——咕”，拖长音。这个叫声短而促，大概是只麻雀。被什么东西惊醒了，叫了一声又安静了。三郎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月光照着远处丘陵的轮廓。那座山明天翻。翻过去就是温州港。到了温州港上了船——日本、南洋、铜炮、福船。这条路赵先生没走过。二叔也没走过。连老顾头都没走过——老顾头的拨浪鼓最远只到府城。他是第一个。
祖父在最后那句话说“替爷爷看看山那边海那边有什么”。他说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一个在村里待了六十多年的人，把“走出去”的愿望放在了一个三岁孩子的名字里。超逸。子远。然后等了十三年，等到这个孩子终于要上路了。他没等到亲眼看他出发。但他把名字留下来了。名字一直在。
三郎翻了个身。驴在窗外打了个响鼻。二叔的鼾声还在——跟大哥的同一个频率。唐家男人的鼾声大概是一种遗传标记。以后在外面跑生意住客栈，如果听到同一个频率的鼾声，就知道是同村的。他把这个想法在脑子里记了一下——有点好笑，但可能是真的。
明天翻山。后天到温州。大后天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