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放榜后的第五天,县衙又来了人。不是礼房的书吏——是户房的税吏。上次来查田税的那个,穿了同一件差服,领口还是紧的。但他这次的态度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他是带着马文忠来的,进门先摊册子念条款,那条款念得咬牙切齿,像要把唐家的田一寸寸刮走。这回他一个人来的,进门先拱了拱手——不是账房那种手指没并拢的拱手,是读书人的拱手,手指并拢,掌心向内。“唐秀才——恭喜恭喜。在下今天来是例行公事。你家中了秀才,按规矩——免本人徭役,免本人丁税,田赋减两成。”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已经填好的免税文书,放在桌上。不是来收税的,是来送免税文书的。那文书上盖着县衙的红印,墨迹新崭崭的,跟他上次掏出来的催税单,是一个衙门出的,可分量差着天。
三郎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制度优待的不是人,是人的身份”。这税吏前倨后恭,变的不是对唐家的看法,是唐家头上那顶“秀才”的帽子。帽子一戴,同样一张脸,从“该收税的”变成了“该免税的”。他心里笑笑:这世道,名分是甲,甲一亮,刀就收了。
祖父的竹椅今天空着——祖母去河边洗衣裳了,不在树下。二叔从杂货铺跑回来,手里还拿着算盘。他看着桌上那张免税文书,拨了一颗珠子。不是算账——是激动。田赋减两成,免徭役,免丁税。这笔账他打了一辈子,第一次看到衙门主动送减免文书上门。他在算盘上连拨了三颗珠子。一颗给祖父——祖父种了一辈子田,缴了一辈子税,今天第一次减税。一颗给父亲——父亲的手上全是锄头茧,那些茧子以后不用替徭役站岗了。一颗给三郎——中了秀才,把全家的赋税都往回拨了一格。
二叔拨完,手有点抖。他把算盘搁桌上,摸了摸那张文书的边角,像摸一张稀罕的票子。“三郎,”他抬头,嗓子有点哑,“你爷爷年轻时,年年为徭役发愁。有回修河堤,他在泥里泡了半月,回来瘫了三天。今儿个这张纸,你爷爷知道了,能睡踏实。”三郎鼻子一酸。祖父那把竹椅空着——他病着,在屋里躺着,可那句“人活一口气”,今儿个这口气,算是替祖父,争回来一截。
税吏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唐秀才。以后在县里有事——可以直接进县衙找户房。不用在门口排队。”这句话翻译成现代语言大概等于“你有了VIp通道”。三郎想起前世竞选时拿到党内提名之后,捐款人开始主动打电话。提名之前是他求人,提名之后是人找他。这套逻辑在明朝也一样,只不过“提名”换成了“秀才”,“捐款”换成了“免税”。
三郎送税吏到门口,税吏又拱了拱手才走。那拱手的分量,比进门时还重半分——大约是想起唐家这秀才,往后说不定还能往上考,那他这户房的,更得罪不起。三郎看他的背影,觉出,这张免税文书,不只是免了银子,是给唐记往后做生意,铺了块敲门砖。唐记要跑货、要开铺,免不了跟衙门打交道;从今往后,唐家的人进衙门,不用在门口蹲着等了。
第二天早上,父亲照常天没亮下地。但这次出门前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他站在枣树下,把那把锄头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对着三郎的窗户方向站了一拍。没有说一句话。然后扛着锄头去田里了。那把锄头今天轻了大概两成——因为田赋减了两成。父亲的锄头没有变轻,但他的肩膀变轻了。他用这把锄头缴了一辈子赋税,今天那把锄头终于不用替他服徭役了。他大概不知道“徭役”两个字怎么写——但他知道今年春天不用去修城墙了。
三郎在窗里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比往常挺直了些,不是锄头轻了,是心里那块石头,被“秀才”两个字,搬开了一角。他忽然想起赵先生教过的“正心”——父亲不懂什么叫正心,可父亲今天这站一拍、换只手,就是最朴素的“正”:儿子争了气,老子腰杆直。三郎把这笔,悄悄记在心里,没写进任何账本——这是唐家自个儿的事,不归银钱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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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邻村的时候多了一层。不是“唐家三郎中秀才了”——是“唐家那个秀才,以后见县太爷不用跪了”。隔壁村的孙婶来串门,拉着母亲的手说了半天话。走的时候把自己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搁在桌上,说“给你儿子以后娶媳妇用”。母亲推了三次推不掉。她把银簪子收进那个旧木匣子里——就是祖母以前攒铜钱的那个木匣子。里面现在有一袋碎银、几个铜钱、祖母的煮鸡蛋壳、和一根别人用来投资“以后的秀才太太”的银簪子。这个木匣子以前只装铜钱。现在装的东西越来越杂了。
母亲收完银簪,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三郎在门口瞧见,没出声。母亲这辈子,为唐家的日子掉过不少泪——大多是愁的;今儿个这滴,是松快的。她把木匣子抱进里屋,搁在祖父床头的箱盖上,像把“秀才”这桩喜,也送到了老人家跟前。
三郎看那个木匣子。从祖母一枚一枚铜钱攒进去,到县衙每月送的二两廪膳银,到隔壁村孙婶的银簪子——这个匣子里的东西在不断升级。不是唐家有钱了,是唐家有一个可以见县太爷不用跪的人了。话说回来,“不用跪”这三个字本身比银簪子值钱。
那年岁,乡里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见官”。一见官,就得跪,跪了就得任人拿捏。唐家三郎这秀才一中,全家腰杆都直了——不是银子直的,是身份直的。三郎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老话,“知识改变命运”,搁这明朝的乡野,该改成“功名改变膝盖”。他笑笑,没跟任何人说这感想——说了,旁人也听不懂。
那天晚上父亲从田里回来,把锄头靠在枣树下。三郎注意到一个细节——锄头柄上的老茧痕迹比以前浅了。不是因为父亲不干活了——是因为他今天下午没有去田里。他去了村口,跟村长喝了一壶茶。以前村长跟父亲说话是站着说的,今天是坐着说的。村长给他倒了一杯茶。父亲接过来喝了。这辈子大概第一次有人给他倒茶。
父亲喝完茶回来,路过三郎窗前,又站了一拍。这回没换锄手,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嗯”,是庄稼汉最重的夸奖,意思是“儿子,好”。三郎在窗里应了句“爹,歇着”,声音不大,可父子俩,隔着一层窗纸,都听真了。枣树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替这家,鼓了回掌。
三郎吹灯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免税文书。文书压在桌上,红印朝下,像一枚盖在唐家门上的章。他觉出,秀才这顶帽子,给唐家的,不只是一两银子、几日徭役——是给唐记这根苗,浇了第一瓢不被踩的净水。往后唐记要长,这瓢水,是底。
可他也清醒:这张文书免的是“本人”的赋税,唐记的铺子、货船,还在税吏的眼皮底下。秀才的身份是盾,可盾护得住一家,护不住一业。唐记真要立起来,得靠货真、账清,靠自个儿那支笔底下写出实在。他想起二叔说的“你爷爷知道了能睡踏实”——祖父能睡踏实了,可唐记的觉,才刚睡着,还得醒着守。
夜里他翻来覆去,把前世那些“身份红利”的道理,跟这明朝的免税文书对了一遍。道理是通的:身份给你开门,可门后的路,得自个儿走。祖父那句“路得自个儿走”,今儿个借着秀才的鞋,又往前迈了一步。他摸了摸枕下那本《论语》——赵先生给的,扉页有赵先生写的“习”字。他把书拢进怀里,闭眼。窗外枣树影摇晃,像祖父当年坐在那把竹椅上,点头说:三郎,这口气,接住了。
第二日清早,二叔在杂货铺门口挂了张红纸,上头写“唐记东家唐逸,本院试中式秀才”。那纸被风吹得啪啪响,过路的人不少驻足念出声。二叔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敲着鞋底,有人问“唐记东家真中秀才了”,他只“嗯”一声,可那“嗯”里头,藏不住的得意,比红纸还显眼。三郎路过瞧见,没拦——让乡里人知道唐记有个秀才东家,往后铺子的账,好做。名分这东西,亮出来,才是甲。他转身进铺,心里念着:这甲,往后还得一块块往身上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