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放榜之后第三天,县衙来了人。不是税吏——是礼房的一个书吏,穿的是干净长衫不是差服,手里捧着一个红纸包。他在唐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祖母搬了竹椅出来,才迈步进门。
“唐逸唐秀才——县学录名。这是你的生员文书。”他把红纸包放在桌上。纸包里是一张盖了县衙大印的文书,上面写着“唐逸,青田县人,院试第六名,准入县学为生员”。旁边还附了一小袋碎银——二两。书吏解释:“入学生员每月的廪膳银。每个月二两,一年二十四两。考上举人之前,这笔银子一直有。”
母亲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还没来得及擦的抹布。二两碎银——够唐家全家吃两个月。而且是每月都有。她低头看那袋碎银,没有伸手去拿。不是不想要——是不习惯“别人给”这件事。她从嫁进唐家那天开始,每一文钱都是用手换的——缝衣服、喂猪、蒸糕。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儿子考上了秀才,以后每月有人给你送银子。她拿起那袋碎银,在手里掂了掂——大概在算能买多少斤米。然后放回桌上。不是不收,是要等三郎回来看过之后再收。她这笔银子是儿子的,不是她的。三郎后来告诉她“这是全家的”,她才把银子收进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木匣子里——就是祖母以前攒铜钱的那个木匣子。现在里面不光有铜钱了。
三郎自己掂那袋银子的时候,想的不是米。是詹姆斯记忆里第一笔政治捐款——两百美元,一个退伍老兵给的,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还有咖啡渍。那个老兵说“I believe in you”。两百美元和一袋碎银,重量不同,质地不同,隔着四百年的冶铁技术和货币体系——但那句话的分量一模一样的:有人在你身上下了注。不是借钱——是下注。下注不需要你还,只需要你不让他们输。詹姆斯后来参议员竞选时募了一千万。但他说过——最重的是那两百块。因为给两百的人给的不是钱,是信任。给一千万的人给的是投资。两回事。三郎把二两碎银放进母亲手里。“妈,这不是别人给的。是我自己考的。以后每个月的都归你花——买菜,扯布,修屋顶。不用再省。”
书吏走之前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了,唐秀才的生员服——下月初一到县学领取。蓝衫,方巾,皂靴。以后进县衙办事,穿这身不用跪。”他拱了拱手——不是对二叔那种抱拳,是对读书人的拱手,手指并拢,掌心向内。二叔在杂货铺里收了二十年钱,从来没人对他用过这种手势。书吏走了之后二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他回的拱手是抱拳,抱得还是有点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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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的消息在村里传开的速度比上次县试放榜更快。上次是“唐家三郎中了县试第六”,这次是“唐家三郎中了秀才”。三个字变成两个字,分量翻了一倍不止。
第一个登门的是村长唐老三。他这次不是路过——是专门换了件干净褂子来的。站在院门口拱了拱手——这回是读书人的拱手,不是拎着谷糠袋子的那种。“唐秀才——按规矩,中了秀才要宴请乡邻。日子定了吗?”祖父病着,出不了门。二叔和三郎互相看了一眼。“没定。”“那就下月初三。打谷场上摆。我来张罗。”村长的秃顶在太阳底下发亮,痣上那根毛今天不飘——他大概特意用水抹了一下。
第二个来的是马文忠。不是来贺喜的——是来“看看”。跟上次来杂货铺看二叔一个路子,绸衫,玉扳指,身后跟着一个伙计。他在院子里站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看了一遍唐家的房子、枣树、灶台、猪圈。然后说了一句:“唐秀才——以后在县里有事,可以来找我。”二叔站在杂货铺门口,手里的空烟袋锅子停了一拍。他知道马文忠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拉拢,是摸底。以前唐家只是有几块田的农户,现在唐家出了个秀才。秀才在县里有话语权。马文忠需要确认这个新出现的变量会不会威胁到他。
李文进他爹也来了。不是走路来的——借了邻居的骡车。他家里没有骡子。他进了院子,把一个篮子放在桌上。篮子里是一把新摘的青菜、几个红薯、和一壶米酒。米酒是他自己酿的——他家不种糯米,酿酒的米是去年过年攒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喝。
三郎把米酒打开,给李文进他爹倒了一碗。老人家接过碗,手指头在碗沿上搓了好几下——不是紧张,是那碗太滑。他家的碗都是粗陶,有磨砂感,三郎家这只碗是祖母留下的瓷碗,光溜溜的。他拿惯了粗碗的手,突然摸到细瓷,手指打滑。三郎注意到这个细节——把人家的碗端过来,把米酒倒进粗陶碗里,再把粗陶碗递过去。老人家这回稳稳端住了。“秀才家的碗太滑——俺端不稳。可俺儿子的路不会滑。你帮他一把——俺家三代没出过识字人。他是第一个。”三郎点头。李文进在旁边站着,耳朵根红透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爹这辈子第一次求人,求的是自己的娃。
李文进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穷——穷是天生的,跟矮一样,没什么好不好意思。但今天他爹开口求人的那一刻,他穷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东西。
不是被同情——是被解决。他想替他爹把这个穷解决了。
赵先生没有来——他从来不参加学生的庆功宴。但三郎在私塾窗口的鹅卵石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不是唐芸的字——是赵先生的。上面写了一行字:“秀才只是起点。乡试才是战场。别停。”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淡,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我这三十年停在这里了。你不用停。”
那天晚上,三郎坐在祖父床边,跟祖父说了一会儿话。祖父靠着枕头,听他说,眼睛半睁半闭,可听得认真。“爷爷,你说替你看看。我中了最好,被退婚过,现在中了秀才。看到哪儿了?要不我再往上看一点?县试你垫脚看过府城了,府试踮脚看过温州湾了,院试之后我替你去省城看看。”风从稻田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祖父没接话,可他的手,在被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三郎的指尖。他的袖口被母亲折的两折开了线——母亲的手工好,但布太旧。他把线头从袖口扯出来,不打算再折。秀才的宽袖口,是留着以后放考卷和印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