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放榜那天没有下雨。太阳明晃晃的,跟税吏来的那天差不多。但这天没人觉得太阳刺眼——府学门口挤了三百多人,全是各县过了府试的考生和陪考的家属。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汗味、墨味、还有大红纸刚贴上去时浆糊的酸味。三郎站在人群里,左右是苏文卿和李文进,后面是赵先生。赵先生今天没打伞——不是忘了,是不需要。晴天。他等了三十年,等一个晴天的放榜日。
红纸贴上去的那一刻,人群往前涌了三步。三郎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了大概一丈,脚踩到了前面一个人的鞋后跟。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四十来岁,胡茬青黑,正是县试时坐在他隔壁号房的那个中年人。他也进了院试。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中年人笑了一下——不是认识,是“你也还活着”的同袍之情。
苏文卿第三名。三郎第六名。李文进——正取倒数第三。不是备取,不是倒数第一,是倒数第三。他站在榜前,手指点在“李文进”三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跟了自己三年的杂粮饼子布兜——布兜上现在有四行字:“县试:备取”“府试:正取”“加”“远”。他蹲在地上,用炭条加了第五行:“院试:正取。倒数第三。往上走了两步。”写完站起来,布兜叠好放回怀里。嘴角有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做完了”。
马平川第十三名。看完榜,没有翘嘴角。转身挤出人群。那件绸衫在人群里挤得有点皱了。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是往府城东边。大概去找他爹。他爹大概在哪个茶馆里等消息,手里转着玉扳指。三十两辅导费,最终换来一个秀才。不亏。但也没赚。
院试通过。从今天起,他们是秀才了。
赵先生站在红纸前面,这次没有喝酒。他穿的是那件浆洗过的灰蓝长衫——跟十年前送三郎进私塾时祖父穿的同一款式。把每个学生的名字都看了一遍。苏文卿、唐逸、李文进。马平川不在——已经走了。但他还是把马平川的名字也看了一遍。四个学生,全在榜上。从县试到府试到院试,三场考试三个榜,十三个学生里考上了四个。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不是擦雨水,今天没下雨。是擦眼镜片上那层薄雾。然后重新戴上,抬起右手,食指在红纸上虚划了一个圈——圈住四个名字。圈完之后手指在“唐逸”两个字上停了一拍。那只食指上有长年握笔磨出来的老茧,跟父亲手上的锄头茧是同一个位置,不同的工具。教书和种地,茧子长在同一个地方。
赵先生转过身来,看他。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旁边的三郎和苏文卿听到。
“比我当年多一个。”
赵先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放进口袋。没有马上走。他看着三郎,停了一拍。“唐逸——你这个名字是你爷爷取的。『逸』,超逸脱俗。他大概希望你从这块泥地里走出去。”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就是改卷子时红笔旁边那支黑的,笔杆上全是牙印。“我给你取个字。”
三郎愣了一拍。字是冠礼才取的。他还没到二十岁。但赵先生没有理会这个——他把三郎的手拉过来,用秃笔在他掌心写了一个字。手有点抖——是上午站太久了,也是三十年来第一次给学生取字。
“子远。『远』——志存高远。”他把笔收回怀里。“你爷爷给你取名。我给你取字。两代人给你指同一条路——走远一点。别像我一样,三十年卡在这里。我走不到的,你走。”
三郎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墨迹未干的“远”字。秃笔写的,笔锋不太齐,走之底的最后一捺拖得有点长。但他认得这个字。三叔削的第一只大翅麻雀底下刻的也是这个字。只不过三叔用刀,赵先生用笔。刀刻进去,笔写在表面。意思一样。走远一点。
---
回村里的路上,三郎在官道岔路口停了一下。左边是回村的路,右边是通往县城的路。十年前他从这条路去私塾,祖父拄着拐杖送他。如今祖父老了,走不动这条路了,换他替祖父走。他从这条路上走回来,兜里是秀才的功名。走到老槐树下,拍了拍树干。树没理他,继续站着。十年了,从哑巴到秀才。树还是这棵树。树根旁边那个元宝趴出来的浅坑还在——被落叶填了一半。过几天落叶烂了,坑又会露出来。等明年春天新叶子长出来再填上。年年如此。
回到家,母亲在灶台边蒸糕。糯米粉、红枣、红糖,竹蒸笼里冒出来的甜味满院子都是。以前只在过年蒸这个。她从隔壁阿婆那里借了个模子,压出来是菱形的一块一块,上面有花纹。阿婆教的——阿婆说秀才老爷回家得吃带花纹的糕。三郎拿起一块。糕还是烫的。红糖的甜混着糯米的黏,跟十年前大哥放在枕头边那颗蜜枣是同一个甜度。十年了,甜度没变。只是枣变成了糕。
祖母坐在枣树下。竹椅轻吱一声。围裙今天平摊在膝盖上,像一块刚熨过的布。三郎端了一碟糕放在她旁边。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看了一眼祖父坐惯的那张竹椅。然后继续嚼。围裙还是平的。
傍晚,祖父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那棵小枣苗在他脚边又长高了一点——从手掌高变成筷子高。三郎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糕递到他手里。糕还是温的。“爷爷——秀才了。”祖父接过糕,咬了一口。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祖父没说话,可他把那块糕慢慢吃完了。就像祖父当年在田埂上画那条线——一头在私塾,一头在官道。他说你可以选。三郎选了。第一步走完了。话说回来,这个老头大概是全村第一个知道他今天中秀才的人——比赵先生还早。赵先生要看榜才知道。祖父不用看。
祖父衣襟上别着祖母结的那截红绳,颜色淡了,从鲜红变成了灰红,但结还在。竹椅边搁着母亲新摘的一枝野菊,黄色的花蕊上还沾着露水。两个女人用自己的方式给祖父送了东西——祖母送的是结,母亲送的是野菊。他送的是糕。三个人,三种东西,都在说同一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