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试还在府城,学政大人亲自主考。两场——正场和覆试。正场过了才能进覆试,覆试过了才是秀才。学政按临处州——比往年晚了半个月,据说是上一府的考生太多,阅卷拖了。
赵先生两个月前就订了这间客栈——跟府试同一个客栈。老板推开房门看见他的时候笑了。“赵先生你又来了——这次几个?”“四个。”“四个——比上回多一个。”老板把钥匙搁在桌上,“房钱照旧。考上了赊到下回,考不上打到青田私塾的账上。”赵先生点点头。这个老板见过他至少十年——从他第一次自己考府试,到现在带学生考院试。老板的头发从黑的变成了花白的,赵先生的头发从黑的变成了灰的。两个人隔着柜台站了十年,聊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这回几个”。
等学政的这两个月里,四个人在客栈天井里每天默帖经、练策论。天井里那棵野草又长高了——府试的时候刚到脚踝,现在过了膝盖。苏文卿那本《院试策论集》已经翻到封面快脱落了——他一边帮母亲熬药一边背书,药罐子搁在客栈后院的炭炉上,左手扇火右手翻书,封面被蒸汽熏得卷了边。马平川让府上的丫鬟送了三次桂花糕——每次都用油纸包三层,最外层系红绳。李文进每天在布兜上新加一行字——不是考试内容,是府城见闻。“府城大街比青田宽三倍”“客栈老板的猫会开抽屉”“赵先生昨晚又在天井坐了半夜”。三郎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指在字上停了一拍。李文进大概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记录——但有些东西记下来,意思自己会找上门来。
院试前一天,赵先生那晚没睡。他坐在天井里,面前放着一壶凉茶,看着府学钟楼的方向。三郎半夜醒了去茅房,看见赵先生还坐在那里,茶已经凉透了,他也没换。钟楼上的灯早就灭了——但赵先生还看那个方向,像在等一盏他知道不会亮的灯。三郎站在门框阴影里看了一会儿赵先生的背影。这个天井赵先生坐过至少十次。每次都是带学生来考院试,每次自己都坐在这里看同一个方向。三十年了——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秀才,没人反过来送过他。他考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考成了贡院门口的一棵树。三郎没有走过去。有些背影不需要被安慰。他回去继续睡了。天亮就要进贡院。院试——秀才的最后一道门槛。
进贡院之前,考生在门外排了两排。苏文卿站在三郎前面,手里还捏着那本翻烂了的《院试策论集》。他忽然半侧过身。“唐逸——府试你还控分,院试还控不控?”
三郎想了想。“不控了。”
苏文卿把书合上。“不控就好。院试的座师是真的大儒——你控几分他看得出来。到时候不是他给你打分,是你帮他确认你藏了东西。”他把书塞进怀里,袖子带起一阵旧纸的墨味。“我也会写真的。不是跟你比——是最后一关了,不写真的对不起赵先生那十年破烂伞。”
三郎没接话。赵先生那把歪伞,苏文卿也记得。每个人记住赵先生的方式不一样——三郎记住的是那句“路得自个儿走”,苏文卿记住的是那把破伞。
贡院大门开了。
正场的四书文题目是《学而时习之》。赵先生押中了——他讲了二十年这一个字。“习不是复习,是小鹰学飞。”三郎引了程颐注“习,鸟数飞也”,把赵先生的鹰放进了程颐的框架里。隔壁号房的考生也在写同一道题。三郎用余光扫到他的破题——“学者习也,习者行也。”跟赵先生的讲法是同一个方向。赵先生不止教了三郎一个人——这间考场上大概还有别的学生听过赵先生的课。赵先生教了二十年,他教过的学生散在各个县的考场里,有些过了县试,有些过了府试,有些落榜了重新来过。今天在这个府城考场里,赵先生的鹰同时在至少三个号房里飞起来。
五经文和试帖诗都中规中矩写了。
正场放榜是临时榜——就贴在贡院门口的照壁上,纸比正式榜小一半,但每个考生的眼睛都比正式榜还尖。四个人挤到前面。苏文卿第三——照例第一梯队。马平川第二十一——他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还行”。李文进倒数第五——他不看倒数第几,只看前面有没有“备”字。没有。正取。
三郎的名字在第五十二位——一共取六十人,他排在倒数第九。手指在“唐逸”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名次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学政的墨批——“以程注解孔语,尚可,然近于巧。慎之。”
“近于巧”——说白了就是花哨。他引程颐注“习,鸟数飞也”,把赵先生那只鹰塞进了程颐的框架里,思路本身是对的。但阅卷的学政是个老翰林——他读了四十年书,一眼就看穿了这不是老老实实引经据典,是在经义的框子里玩了一个花活。没把他刷掉是因为“尚可”——文章本身没问题。但“慎之”两个字的意思是:下次别玩。
三郎看那行墨批,手心出了一层冷汗——不是热的,是冷的。他引程颐注这道题的时候,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结果是透明的——在一个读了四十年书的人面前,你穿什么衣服他都看得见你的骨头。他第一次不是怕考试——是怕自己的穿越者思维不经意在考卷上留下一个他看不见的破绽,而考官看得见。
“过了吗?”李文进挤过来。
“过了。”三郎把手指从名次上移开,“倒数第九。”
李文进笑了一下——他这个笑的意思是:倒数第九也是过。我在你后面第五个。三郎看他的笑,觉得刚才那手心冷汗有点矫情。李文进从县试备取到院试倒数第五,每次都贴在最底下几行——但他每次都在榜上。他从来没怕过考卷上的墨批——因为他从来没被墨批过。没人在意一个倒数第五的人是不是“近于巧”。只有第六名会在意。名次本身就是一种监视。
走出考场时李文进的布兜上新画了一个圈——他在正场放榜之前就画了。三郎问他为什么提前画,他说“不管过不过都画。反正下次还要考”。正场过了。四个人都过了正场——一个差点被“近于巧”刷掉的倒数第九,一个照例第三的苏文卿,一个无惊无险二十一的马平川,一个永远倒数但永远在榜上的李文进。四个人,四种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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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试策论的题目发下来时,三郎看着题目停了大概半盏茶——《论青田县教化之道》。
教化。这个词在科举策论里通常指的是建学校、请先生、教经典。但他想到了一个人——唐芸。一个每天站在窗外听赵先生讲课的女孩。她写的字比私塾一半男生都好,她自己做了一把量尺,刻度是用那支分叉的备用毛笔蘸墨画的。她不能进考场,不能拿功名,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会写字。她在窗外自学的不只是字——还有如何不被发现。如果“教化”只覆盖能进校门的人,那它只覆盖了一半人。
他写了三条。第一,建更多的村塾——不是县衙出钱,是村里自己凑钱,像唐家村请赵先生教书那样。第二,女童也该能学字。他没有直接写“男女平等”——他写的是“女童识字则有助家庭记账、纺织、育儿”,把女性教育包装成家庭经济效益的支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记账”这个词——大概是因为唐芸看账本的速度比二叔还快,她上个月刚把自己省下来的灯油钱在表格备注栏写了“净赚”两个字。第三,书院不仅是教科举——也该教实用技能,算账、水利、农技。最后一句写的是——“科举之外,别设一途。使有才者不必皆出于科场。”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没有写唐芸两个字。没有必要。唐芸不需要出现在这篇策论里——她需要的是这篇策论被学政看到。哪怕只有一句被记住。
默写《圣谕广训》——太祖皇帝的十六条训诫,他背得滚瓜烂熟。一口气默写完,没有漏字。
交卷。覆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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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天,学政大人亲自把大红纸贴在学宫门口。四个人名。苏文卿第三名。三郎第六名。李文进——正取倒数第三。布兜上又多了一行:“院试:倒数第三。往上走了两步。”从县试备取最后一名到院试倒数第三,他每次都在最后一名附近徘徊,但每次都没掉下去。马平川第十三名——看完榜转身走了。身后没有丫鬟端参汤。他今天自己带的豆浆。
院试通过——从今天起,他们是秀才了。赵先生站在红纸下面,摘了老花镜,用手指虚划一个圈圈住四个名字。说了一句话,轻到只有三郎听到:“比我当年多一个。”
那天傍晚三郎回到村里,经过窗台时鹅卵石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唐芸的字——比以前更工整了,起笔收笔都有控制。上面写着两个字:“第六。”背面画了一朵花——十片花瓣。之前画的都是九片。今天多了第一片。第六名,十片花。三郎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唐芸大概不知道他策论里写了什么——她只知道他每次考完都会看窗台。这个习惯持续了十年。从她画的第一个字——“天地玄黄”,“荒”字少了一点——到今天十片花瓣。她的花瓣数跟他的名次没关系。她只是每次多画一片。考完一场,多一片。不管名次。
那天晚上母亲又蒸了糕——糯米粉、红枣、红糖,跟县试和府试时一样。她大概准备把这道糕做成每场考完的固定菜式。三郎想告诉她府试已经蒸过了——但没说。因为母亲蒸糕不是为了庆祝考中,是为了庆祝考完。考中和考完,是两回事。母亲不管名次。她把糕放在桌上,袖口还是卷着的——上次缝的那个可卷边袖子还在,针脚已经松了,大概洗过太多次。三郎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红糖的甜跟十年前大哥放在枕头边那颗蜜枣是同一个甜度。十年了,考试从县试升级到院试,枣从枣变成了糕。但甜度没变。三郎把剩下的半块糕放在桌上,走到院子里。枣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晃——老槐树的影子也在晃,隔着几十步远,两棵树的影子在地上各自摇摆。
元宝趴在枣树下,看到他出来,尾巴扫了一下。
它今晚睡得特别沉——下午在村口等他回来等了太久,精力耗光了。三郎蹲下来揉了揉它缺角的耳朵。元宝打了个哈欠,闻起来还是红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