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生宣布县试报名那天,私塾空气变了。以前是墨香混着杂粮饼子味,现在是墨香混着焦虑。李文进掰饼子从午休挪到课间——午休要翻书。饼子渣掉在书页上的频率比以前高一倍,他每次都用袖子擦掉,擦完继续咬下一口。周明远的目录册终于从课本底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叠写满八股格式的毛边纸。“待访书目”那一页被压在抽屉最底层,上面搁了三本《大题小题秘笈》。但三郎注意到一个细节——那页“待访书目”并没有被完全盖住。周明远把秘笈压在上面的同时也给“待访”两个字留了一条缝,刚好能看到这两个字。大概在跟自己的计划保持最后一点视觉接触。
马平川的丫鬟送来了新伙食——不是点心,是参汤,用一个小陶罐装着,还配了一个青瓷小碗。他爹给他请了镇上最好的举人辅导,每天放学后多补一个时辰。三郎在村口碰到过一次——马平川从辅导班出来,脸上的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沮丧,是一种“我爹花了三十两银子所以我就算困死也得学”的空洞。参汤端在手里忘了喝,已经凉了。三郎认得这种表情——每个替他竞选的实习生做到第三个月都是这种表情。不是不想努力,是努力的方向不是自己选的。
苏文卿看起来什么都没变。灰布长衫,袖口短一截,嘴角那个弧度。直到有天三郎天没亮到私塾——想提前翻会儿《律法便览》——发现苏文卿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三张写满字的毛边纸,油灯还亮着。不是今早来的,是昨晚没走。
“你在这待了一整夜?”
“我娘昨晚咳得厉害。我给她熬完药就过来了。回去也睡不着,不如背书。”苏文卿揉了揉眼睛,袖口上沾着油灯烟灰,手指上还有熬药时被砂锅柄烫出来的一道红印。“对了——赵先生说这次县试的考卷格式比小考复杂,多一道起讲。你帮我看看。”
三郎拿起那张毛边纸。起讲的题目是“学而时习之”。苏文卿写了三版——第一版中规中矩,第二版有个不太顺的转折,第三版全部推翻重来。从墨迹干湿程度看,不是同一天写的。第三版墨迹最新——大概是后半夜写的。他把三版都留着,每版旁边做了批注:“此句太硬”“此处有隙”“可”。“可”最多的是第三版,但还是没到他自己满意的程度。
“第三版比前两版好。但你这个转折——”三郎指着一个被圈了两笔的地方,“——是半夜写的。半夜写的东西容易拐太猛。”“对。凌晨写的。脑子不太清醒。但我觉得拐对了——白天不敢拐的弯,半夜敢。”苏文卿把纸抽回去,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我白天太清醒。越是清醒的东西越不像我自己。”
这话三郎记下了。苏文卿每天天没亮劈柴挑水纺线背书——十六岁,活得比大多数成年人自律。但他凌晨在油灯下写出来的起讲,比白天的好。不是技巧更好,是更敢。
赵先生走进课室,看到他们两个在,什么都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两本新发的《县试章程》——一人一本放在桌上。然后走到讲台前,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距县试三十日。”粉笔灰落下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全班看那行字。李文进嘴里的饼子忘了嚼。周明远把秘笈往“待访”两个字上又压了一本。马平川碗里的参汤彻底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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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试前最后一个月,私塾变成了考场模拟器。赵先生加了两堂课——早课提前半个时辰,晚课延后半个时辰。中间那段时间他也不走,坐在柳树下翻他那本翻了几十年的《大题小题秘笈》,看到有用的题目就抄下来贴在课室墙上。一个月下来,墙上贴了大概四十张纸条,每张一道题。风吹进来时纸条哗啦啦响——胖男孩说这声音像庙里祈福的经幡。
胖男孩已经不在桌角画乌龟了。不是戒了——没时间。他最后一次画乌龟画到一半,龟壳纹路只刻了三道,剩下的毛边纸全用来默写《千字文》了。从“天地玄黄”默到“律吕调阳”——比以前多默了二十个字。他爹在打谷场上碰到祖父,说“我家那个最近回家不画画了,天天写字。写的是什么我看不懂,但纸用得比以前多”。祖父把这句话转述给三郎,加了一句:“他爹看不懂——但他爹高兴。”
苏文卿和三郎互相出题练习。规则很简单:每天轮流出题,对方写,写完交换批改。苏文卿给三郎出的题永远是两种极端——要么是最安全最基础的,比如“三人行必有我师”;要么是只要稍微发挥就会暴露真实水平的,比如“君子不器”——“不器”两个字可以往任何方向走。他大概觉得这种题才能逼出三郎真正的写法。但他给的“君子不器”每次角度不一样——经济角度、教育角度、社会分工角度。三郎写了三版,每次都差点写出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最后一版写到“器者役于人,不器者役人”——写完自己划掉了。苏文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用笔写了“可”。
唐芸负责计时。她站在窗外,面前泥地上用树枝刻了三十道竖线——每过一天划掉一道。今天划到第十六道。窗台上的鹅卵石下面压着她每天留的字条。今天的字条只有两个字:“别慌。”三郎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一个小人,圆头,短发,手缩在袖子里。画的是他。每次考前紧张时他都会把手缩进袖子里,唐芸注意到了。这个小人缩在袖子里的手大概跟他的心情一样——握紧的,在发抖,但不让人看到。
元宝趴在课桌底下打盹。赵先生在上面讲《县试须知》,讲到“入考场需自带笔墨干粮便桶”时元宝打了个哈欠。全班只有赵先生没笑——他已经在县试考场里坐过太多次了,三面墙一块板一个便桶。他讲的不是须知,是自己的青春。这三十天里他最常说的是另一句话:“不要紧张。县试只是第一步。”说这句话时声音比平时轻——大概是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坐进那个号房时的感觉。
三十条竖线划到第二十八条的时候,母亲把一件新衣裳放在他枕头边。深蓝色粗布,袖口收了一寸——她不知道考场冷还是热,折中缝了一个可以卷边的袖口。三郎早上穿上时摸到袖口里面有东西——一粒蜜枣。不是金丝蜜枣,是自家树上晒的,皱巴巴的,沾着一层淡淡糖霜。跟大哥上次放在他枕头边那颗一模一样。
他穿上新衣,把蜜枣放进嘴里。窗外天还没亮。灶台边母亲在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父亲已经去了田里——锄头不在墙角。竹筒水壶放在桌上,壶嘴擦过了,水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