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前三天,赵先生把十三个学生叫到私塾,一人发了一张“亲供单”。上面要填三代履历——曾祖、祖父、父亲的姓名和职业。填错了作废,涂改了作废,墨迹晕开也作废。三郎接过那张纸时手指在发抖——不是紧张,是这副十六岁的身体还没磨出握笔的茧,握久了就不听使唤。他备考练了三年,每次练字都要比常人多花一倍的力气控制笔锋。苏文卿的手指也小,但苏文卿的手指从小在纺车和毛笔之间磨出来,已经能写出字迹工整的蝇头小楷。他的手指还在学如何不抖。
“唐逸——你的字有骨,但肉不够。”赵先生站在他身后,看他填完最后一行。“县试考卷上,字迹潦草直接淘汰。考官一天要看成百上千份卷子,你的字不值得他多看一秒,你的文章就永远到不了他眼前。”
三郎把“祖:唐守田,务农”六个字重写了三遍。第一遍“守”字的点歪了,第二遍“田”字的横不平,第三遍过了。赵先生站在旁边没有催他,只是用手指在“守田”两个字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祖父的名字。三郎写完这一行时后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然后是“五童互结”——五个同村考生互相签字画押,一人作弊五人连坐。担保人是赵先生。他是廪生,有资格替学生作保,在担保书上签了“赵秉文”三个字,端正得像印刷出来的。胖男孩在名字旁边画了只小乌龟,被赵先生瞪了一眼,拿墨涂掉了。
---
第一场考试在清晨寅时三刻。天还没亮,县学门口已经排了上百个考生。每人提着一个考篮——笔墨砚台、干粮、水、便桶。正月里的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灯笼左右晃。有人在跺脚取暖,有人在低声背书,有人蹲在地上用指头在泥地上写字——临阵磨枪。
三郎被分到三排左号。号房窄得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三面砖墙,前面敞着没有门。两块木板,一高一低,架在墙砖的缝里——高的是桌,低的是座。墙角有老鼠啃过的干粮渣,木板边缘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太难了,明年不来了。”下面刻着回应——“我也不来了。”再下面——“我去年也这么说。”三行字,三个不同的人,同一间号房。角落里放着一只小木桶——便桶,桶底还有半指深的陈尿,被太阳晒过,气味凝在号房里散不出去。他把干粮搁在离便桶最远的墙角。
隔壁号房里有个四十来岁的考生,正低头默书,嘴里不出声地动着。三郎瞥了一眼——那人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跟他父亲手上的锄头茧是同一个位置,不同的工具。那人注意到三郎在看他,停了停,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过来。三郎摇头。那人也不尴尬,把干粮收回去,用指甲在墙上又刻了一道——不是字,是一道横杠,大概是第几次来考的计数。三郎后来在院试放榜那天又碰到他,才明白那道横杠刻了十几道。一个考生的青春,全在墙上的横杠里。
考题发下来:四书文两篇,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
第一篇《不怨天,不尤人》。三郎把朱熹的注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格式他背了三年,直到能在梦里写出来。起讲写到一半时手指开始酸了——十六岁的少年,握笔的手还没练出耐久,每次写到超过两百字手指就会抖。他把左手垫在右手腕下面,稳住了笔锋。
第二篇《见贤思齐焉》。中股写了一句“贤非一道,各因其才而至于善”——在程朱框架里不违规,但角度偏了一点。他写完犹豫了片刻,没有改。
试帖诗——“赋得春风扇微和”,限“微”韵。他写了一联:“柳眼初开日,梅心欲放时。”格式全对,押韵准确。
交卷时差役扫了一眼卷面——每个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涂改,没有墨迹晕开。这张卷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个十六岁少年用三年备考时间磨出来的。
---
后来的几场——经文、诗赋、策论——他一路写下来了。每场考完之后都在号房里把手指泡在冷水里,关节肿了。隔壁那中年人看他泡手指,说了句:“你年纪太小,手劲不够。”三郎说“对”。泡完继续写下一场。
几场考试中间的空当,三郎端着冷饭团出号房透风。县学外的槐树下站着几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穿绸衫,手指上反着一点光——玉扳指。三郎只看清了背影,那人正侧身跟一个穿公服的人低声交代什么,公服袖口露出一角淡青,像是学官的衣服。三郎没听清内容,只记得那玉扳指转了一圈,停在太阳光里亮了一下。他当时没多想——直到后来乡试放榜,马平川中了,他才想起县试这天槐树下这一幕。话说回来,有些伏笔埋的时候,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伏笔。
---
放总榜那天没有下雨。大红纸上六个名字。
苏文卿第一——县案首。赵先生站在榜前看了一会儿,对苏文卿说:“案首是县试的头名,府试、院试还得一场场考。你急什么。”苏文卿笑了笑:“不急。跟他们一起走。”赵先生没再劝——苏文卿母亲病着,他大概不想一个人先领了什么排场,把兄弟甩在后面。案首不是秀才,案首只是过了第一关的人里排第一的那个。
三郎第六。祖父当年也是第六。六十多年前同一个考场、同一块砚台、同一个排名。祖父考完就去种地了,他还要继续考。他把肿了三天的手指在袖子里握了一下——疼,但能动。府试见。
李文进——备取最后一名。他在杂粮饼子布兜上又加了一行字:“县试:备取。”旁边画了个小圈。
---
出考场那天傍晚,三郎一个人在号房里多坐了一会儿。不是舍不得——是手指还肿着,想等肿消一点再走。号房里的便桶已经被差役收走了,墙角那三行刻字还在——“太难了,明年不来了”“我也不来了”“我去年也这么说”。他看了一会儿,从考篮里摸出半截炭条,在最下面加了一行:“我今年过了。你们明年也别来了——去府试。”
写完自己笑了。炭条写上去的字蹭一下就会花掉,大概明天就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隔壁那中年人刻在墙上的十几道横杠——别人看不见,刻的人自己知道每一道是哪一年。
走出县学大门时天已经灰了。门口的槐树下还有几个考生蹲在地上对答案——“你破题用什么”“我用的『贤不贤在心』”“完了完了我写了『贤在迹』”。三郎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答案对不对,三天后就知道了。现在他只想回家,把手指泡在冷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