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鹅卵石压着一张新纸。纸上不是字。是一首诗。
天边鸿雁一行斜,飞过南山不见家。借问归期何日有,西风吹老桂花。
三郎拿着那张纸站在窗台边看了好一会儿。婉儿站在窗外,手指绞着蓝布褂子的下摆——紧张时她只做这一个动作,褂子都起毛了。
我昨天看赵先生教你们对对子。就自己试着写了一首。她顿了顿。是不是很差。
不差。差的话我就直接说差了。三郎把纸放下。你写的东西有个毛病——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别人看了会问谁教你的。你在窗外偷学,没人教过你怎么押韵。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在大人听来,这个解释不如写得不好可信。
婉儿沉默了。绞着褂子的手指停下了。那你怎么解释你写的为国取士
我有爷爷当挡箭牌。你没有。
那我能不能借你的爷爷用一下。
三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婉儿也笑了——那个眼角往上翘的笑。开玩笑的。我连借你爷爷的资格都没有——我又不进私塾,跟赵先生说我爷爷教的,赵先生会说你爷爷是谁,我怎么没见过这个学生她学赵先生的语气学得很像,干巴巴的,每个字都像被太阳晒过的干柴。
三郎想了想。这样——你以后写东西给我看,不要写诗。写账本。二叔让你学看账——学得怎么样?
看完了去年全部进出货账。有三个月的数据对不上。二叔说是我算错了。我重新算了一遍——是对方多收了。她顿了顿,眼角又往上翘了一点。二叔把账本拿走了,第二天去了一趟镇上。回来之后把这三个月单独订成一册,封面上写了两个字:。
三郎在心里把婉儿级别从需要认真对待需要非常认真对待。十二岁。看完去年全年账本。发现三个月对不上。二叔核实之后把这个账本单独存档了——不是,是。这笔账到此为止,不追究了。不是算了。是了了。二叔的措辞永远比看上去多一层。
你爹让你继续看账了?
嗯。我娘反对。说女娃看账费灯油。我爹说——以后唐家产业需要会看账的人。女的也行。婉儿说这话时嘴角有一个弧度,跟她爹一模一样。我娘沉默了半天,说了句:那灯油钱从她自己账上走。
所以你现在看账还要扣灯油钱?
对。上个月扣了七文。这个月业绩好——只扣了四文。她报数字的语气跟报天气差不多。
三郎在纸上写了几行数字——唐记杂货铺去年第三季度进货账,把几个关键数字空出来,推到窗台上。填完。明天给我。
婉儿低头看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你在帮我找一条路。
对。科举考不了,那就管账。以后唐家产业大到二叔一个人看不过来的时候,你就是唯一看得懂账的人。不是退而求其次,是换方向进攻。
婉儿看了他很久,把纸对折压在鹅卵石下面。你说得好像我们要打一场仗。就是在打仗。武器不是竹竿,是算盘。
婉儿笑了——不是你帮我撒了个谎的笑,是我已经准备好了。她拿起鹅卵石在手里颠了颠,石头上的白色纹路闪了一下。你那把刻了的算盘——准备打多大的仗?
你怎么知道刻了字。
你二叔昨天在我爹面前炫耀了半个时辰。我家三郎拿新算盘第一天就算出了我二十年的账婉儿学二叔的语气,把两个字咬得比二叔重。好像在说:他是你家的,也是我家的。
三郎转身往课室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那把算盘打的第一笔账——是帮你找路用的。
婉儿没回答。拿起树枝,在泥地上开始写今天的字。歪脖子柳树的影子落在她肩膀上。三郎走进课室之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在泥地上写天地玄黄。这四个字写了两年。从歪歪扭扭到起笔收笔都有控制。窗台上那块鹅卵石压着她今天写的诗。诗里有一只鸿雁飞过南山找不到家。写诗的人自己站在窗外,每天一个时辰,膝盖上两块泥印。
下午放学时窗台上多了一张纸条。压在鹅卵石下面,跟她的诗并排。只有一行字——桂花不用风吹也会老。人不用等也会走。所以不等了。自己走。背面画了一朵花。六片花瓣。比上回多一片。
三郎把纸条折好塞进书包。书包里现在四张纸了:苏家旧书扉页、文卿划掉的以德报怨、婉儿画的五瓣花、这张六瓣花和两行自己写的诗。婉儿说不等了,自己走。他不知道是走去哪里。但一个十二岁在窗外站了两年的女孩说不等了——这句话比西风吹老桂花更沉。
第二天早上到私塾,窗台上的鹅卵石下面压着一张新纸。纸上是一串数字——唐记杂货铺去年第三季度进货账,所有空都填完了。数字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账算完了。灯油扣了四文。净赚。三郎看着两个字,笑了。她把亏损叫成本,把省下来的叫净赚。这个算法二叔没教过。是她自己发明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画了一支毛笔。比之前的五瓣花和六瓣花都复杂——笔杆有竹节,笔尖有分叉。上次赵先生桌上那支备用毛笔笔尖就是分叉的。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两年,现在能画出分叉的毛笔了。纸上还有一行字:这支笔借我看看。不用还。
三郎从书包里抽出那支分叉的备用毛笔,压在鹅卵石下面。婉儿今天来的时候会看到。赵先生今天上课会发现少了一支备用笔——不重要。那支笔分叉了,本来就没人用。现在有人用了。
中午休息时苏文卿从窗外走过。窗台上的鹅卵石还在,笔不见了——被婉儿拿走了。苏文卿看了一眼空了的窗台,走到三郎旁边坐下。
你那个窗外朋友——今天拿走了什么。
一支笔。分叉了的备用笔。
赵先生的那支?
苏文卿想了想。那支笔我见过。确实不好用。但她不会在乎分叉。她用的是树枝,灶灰,一切能找到的东西。一支真正的毛笔——分叉了也是毛笔。他翻开课本。嘴角弧度在。下次月考她的字可能比胖男孩还好。胖男孩要降到第十三名了。
三郎差点笑出声。胖男孩已经连续两次因为试卷上出现乌龟被赵先生点名——虽然上次他成功把涂改痕迹辩解成了。但乌龟就是乌龟。苏文卿大概不知道胖男孩叫什么名字。在他心里那个位置只标注了一个属性:画乌龟。
下午放学时三郎又去了一趟窗台。鹅卵石下面压着那支分叉的毛笔——婉儿还回来了。笔杆上多了一道刻痕。很浅,用笔尖划的——一朵五瓣花。跟她在纸上画的一模一样,只是缩小了几十倍。她不光借了这支笔,还给这笔做了标记。从此以后,这支分叉的备用笔不再是赵先生桌上没人用的那支——是婉儿的笔。只是暂时放在祠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