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税之后,二叔开始正式教三郎做生意。不是以前那种“带你转转顺便吃碗面”——是正儿八经的师徒制。每个赶集日,三郎站柜台后面看二叔怎么跟人谈价。不说话,只看。看完回来在算盘上把每一笔交易重打一遍。二叔在旁边听着——珠子拨对了不出声,拨错了也不出声,只在那个数字旁边多拨一颗珠子。三郎自己找错。找不出来那颗珠子就一直搁在那儿,像一根没拔出来的刺。
“你为什么要让那个买盐的老太太欠两文钱?”
“她家男人上个月摔了腿。下个月收稻子会还。你不让她欠,她去别家买。下次她家收稻子,谷子卖给谁?”
“卖你。”
“对。”二叔拨了一颗珠子。“做生意不是算一笔账。是算一个人一辈子能跟你做多少笔账。那两文钱的盐——你亏了吗?”
三郎在脑子里打了一遍。“没亏。”
“那就让她欠。”
二叔这套算法没教科书教过。他把“客户一辈子能跟你做多少笔账”全打在算盘珠子上。没有公式,没有术语。三郎在心里比了一下——自己当年学的东西是几百页的案例分析。二叔用两颗珠子讲完了,还剩一颗用来喝茶。
第二天赶集,二叔让三郎自己站柜台。自己在后面喝茶,眼睛看窗外——耳朵对着柜台。三郎卖了三斤盐、五尺布、两个鸡蛋换一卷白线——加送一根针。老太太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唐家那个小掌柜比老掌柜会做生意”。二叔在窗边被茶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老太太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唐,你侄子做生意比你实在——你每次都假装算错账多收我一文。”二叔咳得更厉害了。
晚上回来,二叔把当天交易复打一遍。每笔都对。除了一个地方——三郎把一卷白线多给了一寸。不是算错,是故意的。那个老太太上次多拿了一根针,回去跟邻居说了,邻居来了。今天多给一寸,下次邻居的邻居会来。一寸线换——目前还没变现。但二叔没有在那一寸旁边多放一颗珠子。他看那个数字,手指在算盘上停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小子比我想的还快一步。”
二叔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账本。粗布封皮,磨得起毛边。不是唐记的账——是他自己二十岁开始记的私人账本。第一页墨迹已经褪得发灰,有两个错字,用炭条来回抹了好几次。他不知道那个字对不对。他只知道那笔交易做错了。
“这本给你。不是让你算——是让你看。每一笔亏了的买卖背后都有一个人。你看完告诉我——那些人还能不能再做一次生意。”
三郎在油灯下翻了半宿。第二天早上告诉二叔一句话。“那个卖你假桐油的老头——骗了你一次,后来自己回来退了一半钱。你没记在账上,只记了被坑的部分。这个客户——可以再做一次生意。”
二叔嘴里那口茶停了大概三秒。咽下去了。“你怎么知道退了一半。”
“你买桐油花了五十文。过了一个月有笔『其他收入』二十五文。隔壁页一行小字:『桐油退款,存良心』。四个字里『良心』最好看。你练过。别的字歪的,『良心』是端正的。”
二叔没有回答。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枣树叶子沙沙响。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比自己还老的枣树,又看了一眼桌上两把算盘。“那把算盘你收好。账本是给别人看的。良心——是你的。”
三郎把这句话记在了脑子里。二叔的意思不是说做人要善良。是说你自个儿知道哪笔交易是对的,就够了。不用写出来。
隔天赶集,三郎在柜台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退了桐油钱的老头。他买了两斤盐,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两文。二叔说找多了,老头说没多,上回的。然后走了。
二叔看那两文钱,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不是收入——是单独拨到角落,不跟别的账混在一起。那颗珠子在算盘最右边的边缘,不拨回来也不拨走。就那么搁着。三郎看见了。没问。
“你看到了。”二叔说。“那个老头,骗过我一次,后来退了一半。今天多给了两文——不是还剩下的。是多给的。他大概不记得具体欠了多少,就估了个数。『存良心』存的不是他的良心。是我的。我存了他退回来那二十五文,这些年没追过他。今天他来还的是利息。”
三郎低头看那颗孤零零的珠子。在算盘最右边,所有账目之外。
“二叔,你这些年——存了多少人的良心。”
“没算过。不敢算。”二叔把烟袋锅子叼回嘴里,空的。“算了就知道谁欠了多少。不算——就只是珠子。”
三郎看那颗孤零零的珠子。柜台上的旧算盘打了二十年,珠子温的闷的。每一颗偏离中心的珠子都是一个拐过弯的人。退桐油钱的老头。欠两文盐钱的老太太。还有更多他不知道、二叔也不会主动说的名字。这个杂货铺卖盐卖布卖竹器,但真正库存的东西不在货架上——全在算盘珠子偏离中心的那几寸距离里。
那天傍晚关门时,二叔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之前说了一句:“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当着客人面打算盘吗。”“怕算错。”“不是。是怕他们看到我把他们的账放在哪个位置。放右边是信你,放左边是记着。没人愿意被放在左边。”他把门板合上,铺子里暗下来。柜台上那把旧算盘还泛着一点微光,珠子温的。每一颗都是一个名字。没有写在账本上,全在珠子上。
第二天是赶集日,三郎又站柜台。上午来了个生面孔——瘦高个,穿着褪了色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不是来买东西的。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柜台前,把鸡蛋篮子放在地上。
“唐掌柜——我是李文进他爹。”他搓了搓手。“上次补登田契的事,多谢你家侄子。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篮子鸡蛋——”
二叔从后面走出来。“李大哥,你家文进跟三郎是同窗。鸡蛋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已经拿了。”李文进他爹指了指鸡蛋篮子。“拿来了就不能拿回去。这是规矩。”二叔看了看鸡蛋,又看了看他。“行。那你欠我一笔。下次你买盐我少收两文。”
李文进他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原来这么简单”的笑。他提起空篮子走了。柜台上多了一篮子鸡蛋。二叔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放在右边。“李文进他爹——信得过。”
三郎看那颗珠子。不同的名字,不同的珠子,全在右边。今天右边又多了一颗。
李文进他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唐掌柜——还有个事。上次补登之后,我家那块田今年多收了一成。我家文进说你侄子算账是个天才——我不懂什么叫天才。但我知道多收一成意味着什么。他每天在私塾吃的那个杂粮饼子——以前只够吃到月底。这个月够吃到下个月初了。”二叔没有回答,只是在算盘右边又拨了一颗珠子。这颗珠子代表的是:一个每天掰碎饼子省着吃的孩子,这个月不用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