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税的事传开之后,马平川在私塾里的处境微妙地变了。以前靠“我爹有钱”——绸衫、湖州笔、丫鬟送饭。现在三郎帮全村省了几十两罚金,马文忠是想多收税的那个人。两件事放在一起,座位排列自己重新洗了牌。
连画乌龟的胖男孩都不跟马平川说话了——他爹是第一个跟着李文进家去县衙补登田契的。回家一说“马平川他爹是马文忠”,他爹说“离他远点”。胖男孩第二天把座位往左挪了一寸。不是故意的——身体本能。马平川注意到了。湖州笔在纸上顿了一下。
马平川的报复没选在私塾。他选了村口。那天下午最后一堂课是赵先生的《论语》。马平川被叫起来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背出来了——破天荒第一次。但背完之后赵先生看他,说了一句:“背对了。但你没在听你自己背的东西。”全班安静了一拍。马平川坐下的时候,嘴角没有翘。下课后他是第一个走出祠堂的——没有像平时那样等所有人都走了再慢慢收拾。
三郎和苏文卿走出祠堂的时候,晚霞刚铺满西边的天空。苏文卿说今天的《论语》讲得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段他以前背过。三郎说你也背对了但赵先生没夸你。苏文卿说我不需要夸,我只需要知道背对了。两人走到老槐树下。
马平川站在树下。旁边站着两个比他大两三岁的男孩——不是私塾学生,是镇上的。一个脸上有颗痣,一个剃着光头。光头手里一根竹竿,斜靠在树干上,竹竿上沾着泥,刚从河边捡的。这种竹竿打人很疼——不会断,只留瘀青。
“唐逸,你挺能啊。帮你家省了罚金,现在全村夸你。”马平川往前走了一步。“你知不知道我爹那天回去之后,在书房砸了一个茶杯。宜兴紫砂。三百文。我爹这辈子没砸过东西——你是第一个让他砸东西的人。”
三郎看那颗痣和那个光头。竹竿靠在树上,沾着河泥。村口的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刮得哗啦啦响。
“你爹的茶杯是你爹的事。你堵我是你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马平川愣了一下。他脑子里的剧本只有两个版本——“唐逸求饶”和“唐逸逃跑”。没有“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知道。”马平川退半步,看了一眼光头。光头把竹竿拿起来。
苏文卿往前走了一步。不是挡住三郎,是并排。声音不大,语气很平静。
“马平川。你爹在县衙户房的关系——那个孙师爷——昨天被调到别的县了。县衙发的公文。我爹的一个学生现在在府衙当差,把这次清丈田亩的事报上去了。你爹的关系断了。你要不要再回去问问你爹——今天摔了几个茶杯。”
马平川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信息差。他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些。光头看了一眼马平川,竹竿放下来了一半。
“你——你爹不是——你爹早死了。”
“我爹死了。”苏文卿接道:“他的学生没死。每年过年都来我家坐一炷香。去年来了七个。有一个在府衙。”
马平川的嘴张了张,又闭上。光头完全把竹竿放下了。痣的手从兜里抽出来——空的。两人往后退了半步。马平川一个人站在前面,忽然发现带来的人已经不在身后了。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刚好把他的影子跟那两个人隔开了一步的距离。
三郎看着苏文卿的侧脸。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眼睛里没有笑。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准备好了。这份安静是从他爹的纺车边、母亲的药碗边、每天天没亮劈柴时练出来的。
马平川带着两个人走了。光头临走把竹竿扔在树下。竹竿在泥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两人继续往村口走。走了十来步,三郎说:“你爹的学生在府衙——真的?”
“真的。”
“去年来了七个?”
“三个。我需要多说四个。”
三郎沉默了一拍。笑了。苏文卿也笑了——嘴角弧度回来了,这次眼里有笑。
“你刚才问『打算怎么收场』——是故意的吧。”
“对。有人教过我:别回答对手的问题。问他一个问题,让他回答你的框架。”
苏文卿想了想。“那个人是不是——”
“别说。”
“行。”
走到老槐树下,三郎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竹竿还躺在树根旁边。明天会被谁捡走当柴烧。马文忠砸了茶杯。孙师爷调走了。绸衫还是绸衫——但绸衫不再代表“没人敢动我”。话说回来,绸衫从来不代表那个。绸衫只代表他爹有钱。而他爹的关系网今天被一个穷书生用三个真学生加四个想象出来的学生打了一个洞。这招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用了。
苏文卿走到三岔路口往西拐了。灰布长衫在田埂上越来越小,布包上三个补丁在秋风里轻轻晃悠。三郎往北走。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枣树下蹲着元宝——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大概等了他一下午。元宝不知道老槐树下发生过什么。它只知道主人比平时晚回来了一盏茶的时间。
三郎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晚饭摆好了。他坐下来喝粥,没有提老槐树下的事。元宝趴在桌下,尾巴扫他的脚背。母亲看了他一眼——大概看出他比平时安静——但没有问。吃完饭,三郎在枣树下坐了一会儿。月光把老槐树的方向照得发白。马平川的茶杯被砸了。孙师爷调走了。光头把竹竿扔了。今天没有人受伤。但马平川不会只试这一次——一个被当众剥掉“靠山”的人,比一个从来没靠山的人更危险。三郎把这点记在脑子里。
第二天私塾里,马平川的座位没变——还是后排。但他进课室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扫视全场。他低着头走到自己座位上,翻开课本。那支湖州笔还是刻着“平川”两个字,手指不捏得发白了。胖男孩没有把座位挪回来。李文进照常掰他的杂粮饼子。周明远继续在课本下面藏他的目录册。一切都跟昨天一样。除了一个细节——马平川今天没有带丫鬟送的食盒。他自己从家里带了一个布包。布包上没有任何标记。赵先生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点评他昨天背对了“己所不欲”。只是开始讲今天的新课文。
三郎看到了那个布包。没有说任何话。翻开《千字文》,抄今天的板书。苏文卿在旁边也看到了。他的笔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没说,但都懂了。布包上没写名字。但大家都知道那是谁缝的。马平川昨天回去大概没有告诉他爹竹竿的事。他选择了另一种回应。不带食盒来上学不是什么大事,但在这个课室里,每个布包和食盒之间本来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今天那条线模糊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