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税的事在村里传开的速度比三郎预想的快。不到三天,全村都知道唐家“主动去县衙补登了田契”,省了三年罚金。传话的人各有版本——有人说二叔在绸缎庄听来的门道,有人说祖父年轻时县学认识人帮了忙,有人说是唐家祖坟埋得好。只有村长唐老三的版本最接近真相。
“唐家那个三郎——抓周抓了两样的那个——在赵先生那学了本朝律法。主动补登只补当年,不罚三年。”
这话是村长在打谷场上说的。三郎没听到。是李文进第二天在私塾里转述的。李文进说的时候语气平淡,像背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但说完加了一句:“我爹让我问你——那个主动补登的规矩,在律法哪一条。我家也有块田,田契上少写了半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爹还让我跟你说——谢谢。他说这辈子没跟一个七岁孩子说过谢谢,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让我说。”
三郎点了点头。李文进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那天中午李文进掰饼子的时候,把饼子掰成了两半——一半给三郎,一半自己留着。三郎接过那半张饼子,认出这是他第一次掰给李文进的那种掰法。不是碎粒,是大块。不是省着吃,是分着吃。
三郎把那本书名告诉了他。赵先生那本旧得发黄的《大明律例便览》。赵先生确实讲过其中几条。至于其余的——他不能说是从哪知道的。
当天晚上,李文进他爹去了县衙。第二天邻村又去了两户。到第三天,村长老三在打谷场上说了一句被全村记了很久的话:“唐家三郎——一个小娃,帮咱们村省了几十两罚金。”
这话后来传到了马文忠耳朵里——也传到了赵先生耳朵里。赵先生第二天上课多看了三郎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下课后在三郎桌上放了一本新的《大明律例便览》——不是借,是给。扉页上三个字:“学以致用。”三郎翻开扉页,发现这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很淡,像是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授者赵。”
赵先生写名字从来只写在自己书的扉页上——而且是借给学生的书他才会写名字,因为怕丢了。这本是给的。不需要写名字。他写了。大概是想说:这本书是我给的,将来你成了举人进士,别忘了你是从哪间漏风的祠堂偏院里出来的。
二叔的杂货铺那边也有了变化。以前村里人进门先看货,现在进门先看二叔,然后看三郎在不在。不在就问“你家那个侄子呢”。二叔统一回答:“在私塾。”然后对方就把本来只买半斤盐的量加到一斤,顺便说两句“你家侄子以后不得了”。二叔每次听到都笑——那种既想保持谦虚又实在憋不住的笑。
更让二叔意外的是,连镇上绸缎庄的周老板都来了。不是来买盐的——是来“看看”。在杂货铺里转了一圈,看了二叔一眼,说了一句话:“唐掌柜,你那个侄子——上次在我店里看账本,我就觉得这小孩不太一样。”然后走了。买了一卷线。周老板从来不买线——他自家卖布,线是布庄的配套商品。他买线只有一个原因:找个理由进来看一眼。
三郎注意到二叔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客户夸我儿子”的笑。现在是“客户夸我合伙人”的笑。这个区别二叔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祖父也注意到了。有一天三郎路过枣树下,祖父坐在竹椅上喝茶。忽然说了一句:“你二叔这两天笑得跟捡了银子似的。铺子生意好了?”“还行。”“不是还行。是你帮他省了一整年的罚金。他笑不是因为赚了——是因为你。”祖父喝完杯里最后一口冷茶,把杯子搁在竹椅扶手上。杯子轻磕了一下,像算盘珠子碰了一下边框。
有天傍晚,二叔回来得比平时早。把三郎叫到枣树下,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他手里。不是麦芽糖。
是一把新算盘。珠子还有刚打磨过的木头清香。边框是枣木——跟院子里那棵枣树一样的木头。
“你上次帮我省的那笔罚金——够买十把算盘。先买一把。剩下的存着。”
三郎低头看那把算盘。珠子拨起来声音很脆。边框上刻了两个很小的字——“唐记”。不是刻进去的,是先用笔写上去,然后用刀尖顺着笔画描了一遍。二叔以前在算盘上不打任何标记。这把刻了。
“二叔,这个算盘——给我自己用,还是给唐记用。”
二叔嘴里那根空烟袋锅子在嘴角停了一拍。“有什么区别?”
“给自己用的算盘,打的是自己能赚多少。给唐记用的——打的是唐记能走多远。”
二叔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没说话。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那把算盘上:刻的是“唐记”,不是“唐逸”。三郎问的是一间杂货铺以外的东西。
“唐记以后不只是杂货铺。”三郎说。“你看今天来铺子里买盐的老太太——她本来是去镇上买的。她邻居上次多拿了一根针,跟她说唐家铺子多给东西。一根针换一个邻居,一个邻居换一条巷子。唐记以后可以是任何东西。”
二叔看着两把算盘并排放在柜台上——旧的打了二十年,珠子温的闷的。新的刚刻了字,珠子脆的亮的。
“你爷爷说你自有出路。”二叔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回嘴里,空的。“我以前不知道出路是什么。现在知道了——出路不是赚多少钱。是这把算盘将来能打多大的账。”
窗外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元宝趴在算盘旁边,尾巴扫着柜台腿。旧的算盘珠子温的,新的算盘珠子脆的。都在等明天。
那晚三郎把赵先生给的新《律法便览》翻开。扉页上“学以致用”下面那行“授者赵”在油灯下泛着淡墨色的光。他往后翻了几页——书页是新的,还没被任何人翻过。赵先生大可以把这本书留着自己用,或者给下一个学生。他给了三郎,还在扉页上写了“授”字。不是“赠”,不是“送”。是“授”——从老师到学生的单向传递。三郎把书合上,跟两把算盘并排放在床头。
闭上眼之前拨了一颗新算盘的珠子——声音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响。然后拨了一颗旧算盘的珠子——闷的,但余音比新的长。两把算盘和一本律法书。一把打唐记的账。一把打自己的账。一本书——打一个从漏风的祠堂偏院里传过来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台上多了一只木头削的小算盘。珠子不能拨——是刻死的。上面歪歪扭扭刻了两个字:“唐记”。刀法很新,一看就是昨晚赶工的。三叔从来没削过算盘。他的刀法只削活物——鸟、兔子、松鼠、猫。这是第一件不是活物的东西。大概是因为算盘虽然不是活的,但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