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岁那年秋天,祖父决定送三郎去私塾。
三郎本人对这个决定举双手赞成——他在家已经快憋疯了。一个四十七岁的灵魂困在七岁小孩的身体里,每天的活动范围是院子、枣树、村口的河。邻居家的鸡他都认识全了,每只鸡的性格他都说得出来。再不去私塾,他怕自己接下来要开始跟猪聊天。
出发那天早上,祖父穿上了那件浆洗过的灰蓝长衫——领口硬挺挺地立着。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拄拐杖。手里拿一张对折的毛边纸。他把三郎叫到枣树下。
“三郎——你今天去私塾了。私塾里的孩子都有大名。你不能一直叫三郎。”他把那张纸展开。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繁体。笔画很多。墨迹已经干透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松烟味——松烟墨。这两个字他大概是昨晚写的。从几年前说了“以后出息了我亲自给他取大名”之后,这个承诺一直挂在枣树上。今天兑现。
“『逸』——超逸脱俗。”祖父把纸放在他手上。那只枯瘦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拍。“你以后叫唐逸。这个『逸』字——不是让你飘。是让你别被眼跟前的日子拴住。走远一点。替爷爷看看山那边有什么。”
三郎低头看纸上那个字。唐逸。七年了,他终于有了大名。这个名字不是随便取的——“逸”是超脱。爷爷给他取的名字不是“守田”——是“走远一点”。他忽然想到那天在田埂上爷爷用手在泥地上画的不是圈,是线——一头在私塾,一头在官道。那根线今天变成了这个字。至于字——按规矩要等冠礼。爷爷没说,但他知道。大名先取,字以后再说。
他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跟祖母的煮鸡蛋放在一起。纸是凉的,鸡蛋是温的。名字和粮食,同一天收到的两样东西。
“先生姓赵,是个廪生。考了二十年举人没考上。”祖父一边系长衫扣子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今天天气。“人是个好人。就是脾气有点怪。”
“怎么个怪法?”
祖父想了想。“他上课的时候会对着窗外一棵柳树发呆。一呆就是一个时辰。学生叫他,他不理。”
“……这听起来不叫脾气怪。”
“那叫什么?”
三郎没说话。他在心里默默用英文念了一个词——depression。但这个词在明朝没有对应的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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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塾在村西头三里的赵家祠堂偏院。学堂不大,一间偏殿改了做课室,墙上石灰被灶火熏得发黄。课桌是各家自己带的条凳和木板拼的,高低不平,坐在后排往前看,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琴键。
学生十来个,从六岁流鼻涕的到十二岁已经开始变声的,挤在三排条凳上,看着像一笼等着喂食的鸡崽。
三郎被安排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户纸破了个洞,秋风灌进来刚好吹在他左脸上。他刚坐下,旁边一个瘦得颧骨凸出来的孩子就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灰布长衫,袖口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面前摊着一张写满字的毛边纸。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七八岁孩子写的。
“你是唐家那个哑巴开口的?”瘦孩子问。
“对。”
“那你骂一句我听听。听说你开口第一句是骂人的话。”
三郎想了大概两秒。字正腔圆地说:
“——motherfucker。”
瘦孩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虽然听不懂,但确实不像好话。”他把面前那张纸往三郎这边推了推。“先生讲到《千字文》了。你没跟上就先看我的。”
三郎低头看那张纸。抬头看瘦孩子。再看纸。再看瘦孩子。
“——这是你写的?”
“嗯。”
“你今年多大?”
“八岁。”
三郎把纸推回去,在心里把“天才”这个词用中英文各默念了一遍。八岁。补丁长衫。嘴唇干裂。嘴角永远往上。这手字放在他见过的所有读书人里——至少排前三。
“你叫什么?”
“苏文卿。”
“你爹是干什么的?”
苏文卿蘸墨的手停了一拍。“我爹以前也是个秀才。”他把“以前”两个字说得很轻。继续写。
三郎没再问。他太熟悉这种语气了——“以前有,后来没了。”说的人不想展开,听的人不需要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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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先生是个瘦高个儿。胡子稀疏,颧骨高耸,走路的时候长衫飘在身后像一面没升起来的旗。他站到台前,用戒尺敲了敲桌子,然后做了一件在私塾界大概算常规但在三郎看来完全是行为艺术的事——
让所有新生写一篇字。
“随便写什么。”赵先生说。“写你的名字也行,写一句话也行。让为师看看底子。”
三郎握着笔——笔杆上全是前一个人的牙印,咬得深浅不一,活像被一只焦虑的仓鼠啃过——对着毛边纸想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
写什么?
写名字太平庸。引用《论语》太显眼。写一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最安全。但他刚冒出这个念头,又压下去了——老早有人跟他说过:模拟的时候不敢说真话,上了台更不敢。
他蘸了墨。
写了一句话。不是前世的原话,是那个意思,翻译成他能写出来的最简单的文言:
为国取士,不在乎出身贵贱,而在乎真才实学。
写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从任何一个七岁孩子的笔下出来都他妈不正常——不对,不能说了,祖父不让说。
赵先生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看。走到三郎桌前,停住了。
三郎听到了自己耳膜里血液涌动的声音。旁边苏文卿也停下了笔,偏过头来看。
赵先生拿起那张毛边纸,举到眼前。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窗外那棵歪脖子柳树的影子在地上挪了大概三寸。
他放下纸。不是放下——是把纸轻轻搁回桌面,用手指在“真才实学”四个字上敲了一下。低头看着三郎。那个眼神——不是在夸一个学生,是在辨认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句话是你从哪本书上抄的?”
“我——”三郎张嘴就来,“——在爷爷的书上看到的。忘了是哪本。”
赵先生盯着他看了三秒。那双眼睛不大,但像两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棋子。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三郎能听到。
“你将来如果不中,是天瞎了眼。”
他把手背到身后,继续看下一个孩子的字。刚才什么都没说。
三郎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怀里。纸张在粗布衣襟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心跳还没恢复。苏文卿在旁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你那句话——不是书上抄的吧。”
三郎没说话。
“别担心。”苏文卿把自己面前的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蘸了墨。“我不会说出去。不过你下次装傻的时候,字可以写难看一点。你的字一看就不是七岁。”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以德报怨——然后划掉了前两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了“以直”。“刚才赵先生讲《论语》,我一直以为『以德报怨』是孔子说的。结果是老子说的。孔子的原话是『以直报怨』。”
“所以你刚才写错了?”
“嗯。现在改过来了。”
三郎低头看着被划掉的那两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反着一点湿光。一个八岁的孩子,因为自己引错了一句经典,在没人发现的情况下自己划掉重写。这不是勤奋。这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不能容忍自己知道的东西是错的。他认识的人里,有这个习惯的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后来出息得不得了。
这一刻三郎知道了两件事。第一,旁边这个穿补丁长衫的穷书生,是他这辈子交到的第一个朋友。第二,在私塾里,他要藏的东西比在家里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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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放学。三郎走出祠堂门口,看到祖父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还是早上那件灰蓝长衫,还是那个姿势。他在那里站了一整天。
“怎么样?”祖父问。
“先生让我写一句话。我写了。他说——”想了想,“还行。”
祖父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往村里走,拐杖在田埂上戳出一个一个浅浅的圆坑。
走了十来步,祖父忽然说了一句。
“那个赵秀才——考了二十年举人没考上。他看人的眼光比考卷好。”
三郎跟在他身后,踩着拐杖戳出来的坑。一个坑。一个坑。一个坑。秋天的晚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夹着祖父拐杖下翻起来的干泥土味。
他不确定赵先生有没有信“爷爷书上看到的”。但他确定一件事——赵先生没有拆穿。跟祖父一样。这个人考了二十年没考上的,不是学问。是别的东西。说真的,他隐约觉得那个“别的东西”可能也会是他将来考不上的东西。一个穿越者和一个落榜生,在科举这件事上——居然提前达成了共识。
他猜错了一半:科举这道门他后来推开了,中了举;只是推开之后,他没往里走——转身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