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唐秀竹比三郎大十岁。在所有唐家长辈里,她是唯一一个会跟他抢糖葫芦吃的人。
“三郎,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糖葫芦。”
“给我咬一口。”
“不给。”
“那我让你看一个好东西。”
犹豫了一下。把糖葫芦递过去。糖葫芦的山楂外面那层冰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山楂特有的酸甜味已经透过冰糖层飘出来了。小姑咬了一大口——大概是从第二个山楂咬到第四个山楂的那种一大口——把糖葫芦还给他。现在只剩三颗山楂了。被咬过的断口上能看到山楂的果肉和冰糖的碎渣。她嚼着满嘴的山楂,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嘴角沾着一点冰糖渣。
“好东西呢?”
“你已经看过了——我的嘴。”嚼着山楂,笑得整个人都在晃。冰糖在牙齿之间咔嚓咔嚓响。
小姑就是这样的人。在这个家里她是个异类——比他这个穿越者还异类。已经十七岁了,在古代农村,这个年龄还没嫁出去的姑娘属于“老姑娘”。她不急。祖母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是真实的水泡,每天早上对着铜镜敷药膏。媒人前前后后来了七八趟,小姑用各种理由推掉:那个太矮、那个太胖、那个笑起来像蛤蟆。祖母说“你要什么样的?”小姑说:“我自己看上才行。”
这句话在当时的农村相当于一个女性说“我要自己选择我的丈夫”。不合法,不合理,不合规矩。但她说出来了。说到做到。
三郎知道小姑为什么不想随便嫁——她在等。等一个能让她想咬一口糖葫芦的人。话说回来,这个比喻用在爱情上其实挺精准的——你愿意把糖葫芦递给谁咬第一口,那个人大概就是对的。
那个人姓沈。落魄书生。在镇上的私塾教书,一年赚的银子不够买一件新长衫。他的长衫袖口磨破了,补丁颜色跟衣服差了至少三个色号——灰蓝色长衫上缝了一块藏青色的补丁,针脚很粗,大概是他自己缝的。读过的书比镇上所有秀才都多。小姑第一次见他是在镇上的书铺——他站在书架前读一本诗集,读着读着忽然对着书页说了一声“好”。意识到旁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刚好跟小姑对上。
小姑后来说,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个人对一首诗可以有多认真。愿意嫁给一个对一首诗认真的人。书铺里有股旧书的纸味和潮湿的木书架味。
这个逻辑全家族只有三郎觉得合理。
“他没钱。”祖母说。
“他有书。”小姑说。
“他考不上功名。”
“他不会考一辈子。”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小姑看了一眼在旁边假装看《论语》、实际上耳朵竖得像元宝一样的三郎。笑了一下。
“因为他看诗的时候眼神跟三郎看书一模一样。”
把头往书里埋低了一点。知道自己被当枪使了——同时也知道小姑说的是真心话。确实在书铺见过沈先生看书的样子——那种“我已经忘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身体需要吃饭”的专注。这种专注在国会山见过——在那些真正热爱政策研究而不是热爱选票的人身上。太少了。少到后来他放弃了政治。
小姑跟沈先生的婚事遭到了全家族反对——除了两个人。一个是爷爷:“她自己选的,她认就行。”另一个是三郎。支持方式比较特殊——用仅有的七岁人脉,在私塾里认识了沈先生教过的几个学生,打听了他的人品。一个全家吃晚饭的时候当众宣布。
“沈先生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了。他学生说的。他教学生不收穷人的钱。”
全桌安静了一拍。一个七岁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一次背景调查,给候选人的品格打了A。操作在任何朝代都算超前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二婶嘟囔了一句“三郎什么时候开始当媒人了”。爷爷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让祖母差点把汤洒出来的话。
“三郎说好——那就去见见。”
这句话在唐家的决策史上是一个转折点。一个七岁孩子的判断力第一次被正式纳入家族重大决策。不是因为年龄——是因为之前的所有判断都被验证过了。石碾。水渠。偷鸡贼。苏州码子。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攒了一份家族信用报告。满分。
小姑嫁给了沈先生。
婚礼很简单——比大哥那场简单得多。没有红喜棚,没有三桌酒席,只有一桌。沈先生穿了一件借来的新长衫——袖口还是有点短,但不细看发现不了。长衫上有股樟木箱翻出来的防虫味,大概在箱子里压了几年没用过。小姑穿了件自己缝的嫁衣,不是大红,是一种暗红色,上面绣了她最喜欢的桂花。桂花是用黄线和白线掺在一起绣的,远看像真的桂花落在布上。她坐在堂屋里等沈先生来迎亲的时候,手指一直捏着袖口的桂花绣花,指尖微微发白。
三郎端着一碗茶走到她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小姑——他看诗的眼神跟你说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比看诗的时候认真。”
小姑红了脸。笑了——被自己侄子看穿了的、有点窘迫又有点幸福的笑。接过茶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指尖是冰的。手在抖。不是冷——是紧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的时候,紧张是唯一正常的反应。
后来沈先生中了举人。不是第一名,是第二十三名。放榜那天回村第一件事不是庆祝——跑到唐家来,把那本当年在书铺里看过的诗集放在小姑手上。诗集封面磨破了,纸页翻得起了毛边,每一页翻动的时候能闻到旧纸被反复翻阅之后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酸的纸味。
“你那天在书铺看我——我以为你是觉得我这个破落书生好笑。后来秀竹告诉我——你是觉得我对一首诗太认真了。”他停了一下。手指摩挲着诗集起了毛边的封面。“我这辈子最认真的事,不是科举,不是做官——是你。”
小姑接过那本诗集的时候终于哭了。在这场婚姻里等了三年,等的不是他中举——等的是他把那本诗集还给她。她低头翻开了第一页。诗集的扉页上,沈先生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细,用的不是毛笔——大概是炭条,写了“秀竹”两个字。写得不好看。但写得很认真。
三郎站在门边看着。没说话。悄悄出去了。走到院子里,对着枣树下的元宝说了一句话——用的是只有他和元宝能听懂的语言。
“She got her book back, buddy. She got her book back.”
元宝摇了一下尾巴。大概觉得主人的语气比平时好。枣树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响,糖葫芦和诗集,被咬过的山楂和起了毛边的扉页——这个院子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有一种奇怪的对称感。话说回来,小姑拿到了她的那本诗集。他呢?他的那本还没写完。
小姑拿回了她那本诗集。他的那本还没写完——而第一页要写的那句话,他前世已经签过一次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