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打谷场时,那群光脚的孩子齐齐回头看他。
没人喊他过去,也没人笑他——就是看。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前世竞选落败后,对手团队打量他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这个人不是我们一国的”。
七岁那年夏天,三郎决定要融入。不是想交朋友——是受够了那种眼神。村童们的世界有自己规则。“会流利地背《三字经》”在这个场域里不是加分项——相反,它可能是个扣分项,因为让你看起来“不像我们”。孩子们不看你会不会写毛笔字。他们看你会不会斗草——用两个人的草根互相拉扯,谁断了谁输。看你会不会摸鱼——空手在水底下抓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看你会不会用泥巴捏出一个能立在桌上的小人——不能太丑,太丑了大家会笑话你。看你会不会爬树——能爬多高,能不能倒吊在树杈上头朝下做个鬼脸。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规则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选票”换成了“草根”,“辩论”换成了“泥巴小人比赛”。
第一天的尝试以惨败告终。
斗草。河边拔了一根比他拇指还粗草根,信心满满觉得肯定能赢。草根闻着有股刚被拔出来的青涩味。对面那个流鼻涕的孩子拿了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细草。两根草一碰——秒断。他那根粗草发出一声清脆的“啪”,断口参差不齐。旁边围观的孩子集体发出一声“切——”。后来才知道草根不是越粗越好,是越韧越好。粗那种叫“猪草”,一碰就断。
摸鱼。在河里摸了半天。河水没过膝盖,石头上的青苔滑得像涂了油。摸到一块滑溜溜的东西,举起来大喊“我抓到了”——一块石头。举过头顶那一秒,看到旁边那个流鼻涕的孩子手里举着一条还在甩尾巴的泥鳅。那个孩子用袖子抹了一下鼻涕,看了三郎一眼。不是炫耀——是替他尴尬。
泥巴小人。蹲在打谷场边上。泥巴刚从田里挖的,凉凉的,软软的,攥在手里会从指缝间挤出来,闻着有一股河底淤泥混着稻草根腐味的土腥味。花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捏了一个自由女神像——高举火炬、长袍飘逸。在手里端详了一下,虽然比例有点问题但辨识度还在。
孩子们围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两三秒。一致认为这是他们见过的最丑的泥巴人。
“她手里举的是啥?”一个光着上身的男孩问。他肚皮上有一道昨天爬树刮的红印子。
三郎犹豫了一下。把“自由之火炬”咽了回去。“——筷子。”
全村孩子笑得趴在泥地上打滚。泥巴小人的筷子。那个光着上身的男孩笑得最狠,整个人躺在地上,肚子上的红印子被泥地蹭得更红了。话说回来,这群孩子笑起来真好听——不是礼貌的笑,是从脚底板往上窜的那种笑,身体跟着抖,眼泪跟着飙。他在私塾里听过的笑声加起来没这个多。
第二天的尝试跟第一天差不多惨。斗草又输了。摸鱼——进步了,这次至少摸到了水。泥巴小人——放弃了自由女神像,改捏了一个矮胖矮胖的小人。孩子们一致认为比举筷子的好看。
捏泥巴时,旁边有个比他更小的孩子在哭。泥巴被一个高半个头的大孩子抢走了。那个小孩蹲在泥地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还在往前伸抓空气。哭声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放下手里那个矮胖小人。走到那群大孩子面前。
“还给他。”
“你谁啊?”带头的八岁男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鼻梁上有道旧疤,大概从树上摔下来过。手指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在指甲缝里嵌了一圈。“不会斗草。不会摸鱼。捏出来的泥人像怪物。你是谁啊?”
“他弟弟。”指了指那个还在哭的小孩。
不是他的弟弟。甚至不认识那个孩子。但知道这群大孩子不会听“书上的道理”——不会听什么是非、道德、同情心。他们只会听一种语言。用了最简单的版本。
“他弟弟。”
带头的男孩看了看地上还在掉眼泪的小男孩,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三郎。手心里全是汗——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出汗,跟第一次见祖父时一模一样。草的苦涩混着泥土甜腥沾了满手。对视了三秒。带头男孩把手松开,那块泥巴扔了回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小撮灰。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三郎说“他弟弟”时用的那个语气,跟他自己大哥护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三个煮鸡蛋。不知道是谁放的。蛋壳还温着。可能是被抢泥巴的小孩,可能是哪个在场看了全程的孩子,可能是那个鼻梁上有疤的带头男孩——这个可能性最小,但三郎愿意相信。
把三个鸡蛋拿进屋里放在桌上。鸡蛋在粗瓷盘子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两声沉闷的咕咚。母亲在灶台边抬头问他谁给的。他说“朋友”。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用这两个字。
之后的日子里,他仍然是村子里那个“奇怪的孩子”——不会斗草但会背书的唐家三郎。但开始帮被欺负的小孩说话。在大人们讨论田税时提供建议——假装是爷爷说的。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话帮孩子们裁判争执——不需要靠拳头大来裁决,只需要靠“你刚才说的跟你做的不一样”就够了。
那群孩子——开始在他不在的时候说“三郎说”。他们喊的是“三郎说那个石碾子好抬——三郎说今年雨水要少——三郎说那个偷鸡的脚印是红泥的”。
说真的,这三个鸡蛋是迄今为止回报率最高一笔。没有之一。
过了几天,那个鼻梁上有疤的带头男孩在村口拦住了他。不是堵——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没竹竿,也没带帮手。他把一个东西塞进三郎手里。一根草根。不是“猪草”,是那种细的、韧的、斗草时最不容易断的品种。
“你上次用的是猪草。一碰就断。这个叫『牛筋草』——我爹说他小时候斗草都用这个。我找了三个下午才找到。”他顿了顿。“下次跟别人斗,用这个。你光背书是当不了我们村小孩的。”
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补了一句:“那三个鸡蛋——不是我放的。是我弟放的。就你帮他抢回泥巴那个。”
三郎低头看手里那根牛筋草。细的,韧的,根部的泥还是湿的,大概刚从河边拔的。找了三个下午。他把草根揣进兜里,跟唐芸画的花和文卿划掉的“以德报怨”放在一起。他的书包里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一根教他怎么当村童的草。
那根牛筋草他留了很多年——细的,韧的,扯不断。后来在海上,缆绳断了三回,他想起的都是这根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