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第一次跟二叔去镇上“谈生意”,是七岁那年秋天。
镇上的气味跟村里完全不同。唐家村的空气是稻秆、牛粪、灶火、湿泥土。镇上是染坊的靛蓝染料味、炸油条的菜籽油味、马粪味、茶馆飘出来的茉莉花茶香。每种气味代表一个行当。闭着眼睛用鼻子走,也能走完整条前街。
周记绸缎庄占了三个门面,门板上了老桐油,太阳晒了多年变成深褐色。门口挑着蓝布幌子,绣着一个“周”字——是举人题过的,洗得发白还不舍得换。
进门一股浆洗过的棉布味——微微有点酸,混着新染布匹残留的染料涩味。四面墙从地到顶摞满布匹。中间一把太师椅,周老板坐在上面。五十多岁胖子,翠玉扳指在右手拇指上,指甲留得很长——光凭这两样就知道他不是个干活的人。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小壶,喝茶先吹一口再抿一口。铁观音,兰花香飘了三尺远。
他给二叔让了座——客座太师椅的坐垫被坐出了屁股印,布面磨得发亮。没给三郎让座。一个七岁小孩跟着大人来玩,不需要坐。
三郎靠在账房旁边的柜台上。柜台是老樟木,被摸了无数遍,表面光滑得像冰,凑近了能闻到樟木特有的浓郁气味。
“唐掌柜,今年棉布行情你是知道的——江南发水灾了,布价涨得厉害。老价钱不行了。”
“涨了多少?”
“两成。”
二叔皱眉。两成——进价太高,到了村里只能平出甚至薄利,白忙一场。但他没有直接拒绝。不识字的人谈生意有个劣势——看不懂对方账本,只能靠对方一张嘴。周老板说“进价不便宜”,你没有证据反驳。
周老板看他不说话,又加了句:“这次的布是苏杭新花色——你那小杂货铺平时拿不到这种档次的货。”
“那还是按老价钱走吧。我不要新花色。”
“老价钱拿不到这品质。说真的老唐,我要不是看在你我认识十多年的份上,这价都不给你。”
三郎往账房先生那边看了一眼。
干瘦老头,山羊胡,胡子尖上沾了一滴墨。正在翻一本账本。繁体字三郎认不全——但数字认得。周记用的是苏州码子,一种中国商人用的记账符号,二叔教过他。账本翻页时纸张发出脆脆的哗啦声——上好的竹纸,比唐家用的毛边纸高了至少三个档次。
看了十几秒。上一笔卖布的交易。同样布料,卖给镇上另一家布庄。数量差不多。价格——比他刚才听到的数字低至少一成半。
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错。周老板给另一家的价钱更低。而现在正跟二叔说“进价就不便宜”。
明摆着的欺诈。
“二叔——”拉了拉二叔袖子。二叔的袖口是粗布的,沾着从杂货铺带来的面粉。“那个本子上——前天的价格跟今天不一样。”
周老板的笑容凝固了一秒钟。紫砂壶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账本——又看了一眼那个七岁小孩。一个七岁小孩能看懂苏州码子?不可能。但他说的——方向是对的。
“小朋友——那个是记错了。前天是本庄余货,次品。”
“可是——”三郎歪着头,维持着七岁小孩的无辜表情。话说回来,这个表情已经练了四年了,现在做起来不需要掐大腿了。“那个布的名字跟今天卖的一样——字一样的。”
周老板的笑容彻底没了。
账本上写的布料名称跟今天的是同一种。他能骗不识字的二叔。不能当着半个店铺面的人睁眼说瞎话。店里伙计手里的鸡毛掸子停在半空。账房老头的山羊胡抖了一下,低下头假装看账本——老头知道三郎说对了。
二叔低头看了看三郎。慢慢抬起头看着周老板。没说话。这个沉默是二叔在谈判桌上最厉害的武器——让对方自己意识到已经输了。
周老板沉默了五秒。窗外茶馆里说书人拍醒木的声音传进来。他笑了——被拆穿了但必须好面子的那种笑。“这孩子跟着唐掌柜——将来不得了。”
把算盘拉过来重新打了一遍。珠子是红木的,碰撞时发出比普通木头更脆更亮的声音。“老价钱。送你两匹新花色试样。”
二叔站起来。把手放在算盘上,把一颗被拨错的珠子往上推了一格。“周老板,老价钱,新花色也送——再加一匹。上次那批布你给我的价比对面高一成多,那笔账我不算了,这次的诚意你得给够。”
周老板看那颗被推上去的珠子,又看二叔的脸。二叔的表情还是那个——和气,但“和气”底下有一层刚被三郎撬开的、他从来没见过的硬。
“行。三匹试样。下次进货还是老价钱。”他在二叔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有点用力,像在挽尊。“你这个侄子——你以后不用来谈价了,让他来就行。”
出了店门,二叔把三郎抱起来转了半圈。“你小子——刚才看那个本子,是真看懂了还是蒙的?”
“看懂了。数字会说话。他给别人的价比你低。”
二叔蹲下来,手还抓着三郎的肩膀,手上有老茧和算盘磨出的印子。“你小子——是不是财神爷投的胎。我问你爷爷三次,你爷爷每次都说『这孩子自有出路』。我以前不知道出路是什么——现在知道了。”
站起来,把三郎的手攥在掌心里。“走。请你吃碗面——加肉的。”
面馆在街角。四根竹竿撑着一张油布棚。棚子上积的油垢经年累月变成了一层黑色黏糊的东西,下雨天能闻到一股老油味。但面是好面。手擀的,沸水锅里咕嘟三分钟捞出来,碗底铺一层猪油、酱油、蒜末,热气一冲香味从鼻子钻进脑子里。上面铺三片薄薄的卤肉,肉片在白气里微微卷着边,咬下去肥瘦相间,油脂在舌头上融化。
三郎埋头吃面。二叔在旁边看着,自己那碗面没动筷子。
“三郎。以后唐家的账,你帮二叔一起看。二叔年纪大了眼睛花——有些人欺负我看不清。但你看得清。”
三郎点头。嘴里塞着面含糊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二叔在灯下摊开一本泛黄的账本教他认苏州码子。账本有股旧纸受潮再晒干的味道。三郎学得飞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前世看了二十年国会预算报告,对数字的敏感度刻在骨头里。
教到临近子时,灯油添了两次。二叔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蛐蛐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数数。
“三郎——”他把手边那把算盘拿起来。珠子被磨得油亮发光——不是一两年能磨出的光泽,是至少二十年的手指在上面翻飞的结果。四个角有三处摔过的痕迹,每一处都被仔细打磨过,摸上去比新木头温——被无数双手摸过之后留下的体感温度。凑近闻,珠子上有股淡淡的汗味和油脂味,被时间氧化成了木头本身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闻起来就是“账房”。
这把算盘——上面每一颗珠子里都嵌着不知道多少笔交易。多少次被坑。多少次从坑里爬出来。二叔一个人扛着杂货铺,被账房骗过,被供货商骗过,被合伙人骗过。没办法用字去查证骗局——只能在事后用这把算盘一遍一遍重新打,打到半夜,打到自己确定数字不对。一个人。一盏灯。一把算盘。
二叔把算盘推到他面前。
“这把算盘给你。你用得上。”
算盘推过桌面时,珠子在木杆上滑了一下,发出一声齐整的哗啦——二十年的账目同时响了一下。三郎把手放上去。算盘比他两只手加起来还大。珠子是温的——二叔的手温还残留在上面。
这是唐家传给第三代的第一件东西。不是地契。不是银子。是一把算盘。
“地会被水冲走。银子会被花光。但算盘在你手里——去哪都能挣回来。”
三郎把算盘抱在怀里。怀里沉的不仅是算盘。嘴里猪油蒜香还没完全散掉,混着旧账本的纸味和二叔手上被烟草浸了太久的味道。打了个嗝——面馆那碗面。
二叔笑了。灯芯又爆了一下。
二叔说,地会被水冲走,银子会被花光,算盘在手里去哪都能挣回来。多年后他上船那天,包袱最底下压的就是这把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