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寒霜落满村落时,三郎终究染上了一场高热。
病根是前晌打谷场上一场孩子气的嬉闹。唐康琢磨出个新鲜玩法,要从垛得最高的干草堆纵身往下跳。三郎本想断然回绝,可这副孩童身体,到底由不得两辈子的沉稳做主。
纵身跃下的刹那脚下骤然打滑,他整个人重重摔进融雪化开的泥洼里。融雪混着黄泥顺着领口、袖口、鞋缝钻进去,浑身每一寸皮肉都裹着刺骨的湿冷。唐康趴在田埂上笑得直打滚,三郎撑着泥浆爬起身,牙齿冻得不停打颤,嘴角却也扬起笑意。
这是他两辈子头一回抛开所有束缚肆意疯玩。前世的童年和成年,从没有哪个午后,能这般一头扎进乡野的草垛与软泥里,活得纯粹又鲜活。短短半晌疯闹,便抵得上前半生无数个紧绷压抑的日夜。
入夜后,干咳便缠上了喉咙。每一次震动都像粗糙砂纸反复磨刮喉管,腥涩的铁锈味顺着气管漫上来。待到次日破晓,额头烫得吓人,滚烫的温度隔着皮肤都能清晰触到。
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碗汤药缓步走近。
瓷碗里盛着漆黑的药汁,沉得像是收拢了漫无边际的暗夜噩梦。三郎半倚在填足荞麦壳的高枕上,高热引发的呛咳让他没法平躺,只能勉强支起上半身,定定望着那碗蒸腾着白汽的黑水。
药味先一步漫开,并非单一的苦涩,混杂着山野老根茎熬煮出的厚重土腥,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兽骨药材的腥气,层层叠叠往鼻腔里钻。氤氲热气扑在眼睫上,熏得双目发酸,连头顶斑驳的茅草屋顶,都在视线里晃漾。
脑海里莫名浮起前世记忆深处的画面——瑶池底下那片不见分毫光亮的深渊,竟与这碗药的颜色分毫不差。
“张嘴。”母亲的声音温和却不容推脱。
三郎死死抿紧双唇,唇线绷得比唐家祠堂厚重的木门还要严实,半点不肯松口。
母亲没有动怒,只将瓷碗搁在床边矮木桌,挨着床沿坐下。她方才在冷水里搓洗衣物,掌心带着沁骨的凉意,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微凉的触感熨帖着灼烧般的皮肤,让浑身燥热的三郎几乎舒服得低吟出声。
“娘晓得它苦。”
话音落,她拿起木勺探进碗中,舀起满满一勺黑药。滚烫水汽缠上细密的睫毛,凝出一颗颗透亮水珠,分不清是蒸汽凝结,还是别的什么湿意。下一刻,母亲竟将整勺汤药送进了自己口中。
眉头骤然蹙起,那不是浅尝辄止的嫌弃,是苦味远超预想,却硬生生压下所有不适的隐忍。唇角本就干裂的口子被药汁刺激,缓缓渗出一缕淡红血丝。她若无其事地吞咽下肚,再次舀满一勺,递到三郎唇边:“你看,娘尝过了,不苦。”
三郎凝望着她紧锁的眉峰、唇角的血丝,还有睫毛上悬着的水珠,前世密歇根寒冬里的厨房猝然闯入思绪,不是刻意回想,是那道干裂流血的嘴角。
三郎缓缓松开紧抿的嘴唇,将这勺苦涩尽数咽入腹中。舌根发麻、喉咙发紧,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连蜷缩在被褥下的脚趾,都下意识紧紧蜷起。
第二勺汤药送到唇边,他乖乖张口吞咽,喉咙的抗拒渐渐淡了些许。
第三勺、第四勺……他慢慢摸出个门道:越是刻意抗拒苦味,它便越是钻心蚀喉;当试着放下抵触坦然接纳,那铺天盖地的涩意反倒一点点退去。苦味依旧沉在舌尖,却从无法承受的折磨,变成了可以渐次忍耐的滋味,隐隐透出一缕甘草般的回甘。
一碗汤药见底,他把空碗递还给母亲,才发现她接碗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并非受寒发冷,是方才强忍着药味试药,此刻终于不必再硬撑。母亲俯下身,温热的嘴唇轻轻落在他突突胀痛的太阳穴上,干裂的唇瓣带着一丝凉意,恰好抚平了脑袋里翻腾的燥热。
而后她从身后取出一只白瓷小碟,碟中躺着一颗皱缩的蜜饯梅子,表层裹着一层晶莹糖霜。
“是你大哥放的。”母亲轻声解释,“他怕沾了病气过给你,不敢进屋,就在院门处站了整整一早上。”
三郎把梅子含进嘴里,醇厚甜意一下子漫过整个口腔,将残留在喉间许久的苦味一扫而空。他倚着松软枕头望向窗外,冬日暖阳垂在枣树枝头,冰凌渐次消融,水珠一滴滴砸在泥土地上,滴答、滴答,细碎声响慢悠悠地敲着静谧的午后。
前世竞选落败的那个夜晚忽然浮上心头。庆功宴变作安慰酒会,有人递来加了蜂蜜的威士忌,有人拍着肩膀客套宽慰,还有人转头就联系下一位候选人铺路退路。满场皆是人情世故,却没有一个人,会俯身轻吻发烫的太阳穴;没有人悄悄备好一颗蜜饯放在枕边;更没有人顶着寒风在门外伫立半晌,只因惧怕病气传染,便不敢靠近自家弟弟。
他把梅子核小心吐出来,搁在枕头边,打算好好留存。一颗小小的果核,若是晒干妥善收着,或许真能陪着他走完往后漫长的一生。
高热彻底褪去的黄昏,母亲用厚棉被将他裹得严实,打横抱到院中透气。冬日寒风像细碎冰刃割着脸颊,却远比屋内汤药与病气混杂的闷浊气息清爽得多,冷空气吸入鼻腔,刺激得鼻尖发酸。
三郎依偎在母亲怀中,望着落日将远处的山峦染成一片暖红。她衣襟上萦绕着淡浅的草药香与灶台烟火气,像一道厚实安稳的墙,隔绝了外界所有凛冽寒风。
“三郎,”母亲忽然低声开口,“你发烧这几日,总在说梦话。”
他浑身一僵,心底咯噔一下。
“不是咱们村里的口音,和你刚醒来那会儿一样,都是旁人听不懂的话。”
三郎慌忙把脸埋进带着日晒气息的粗布被褥里,暗自懊恼口无遮拦的梦话。布料上存着白日暖阳的温度,一点点驱散着身体残存的微凉。
“娘没对外人提过半句。”母亲的语气平静淡然,只是随口聊起晚风的强弱,“你奶奶听见了,我便同她讲,是菩萨点化的天语,哑巴开了口,总得带着几分天上的音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脖子上的红绳上——那块玉佩从衣领里滑出来了半截,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泛着温润的光。“这个东西,也收好。贴身的东西别让人瞧见。”
三郎慢慢抬眼看向她,母亲脸上没有丝毫猜忌与疑虑,是一种沉淀许久后的坦然与接纳。无关心疼,无关忧虑,是早已暗自斟酌万般,最后选择放下所有疑问,安于当下的平和。
她抬手将棉被往上拢了拢,遮住他被风吹凉的下巴,隔着厚实布料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
“旁的所有事,都不重要。”
三郎静靠在母亲怀里,天边升起今夜第一颗星辰。寒风依旧呼啸,可怀中烟火暖意,将所有寒凉尽数隔绝在外。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攥住母亲衣襟的一角,力道极轻,轻到几乎难以察觉。
母亲分明感受到了这份细微的依赖,缓缓将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低声哼起了乡间老调。曲调舒缓悠长,像盛夏午后不急不躁的蝉鸣,像冬夜里永不熄灭的灶火,哪怕听不懂半句歌词,也能让人纷乱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婉转旋律绕着院落缓缓飘荡,三郎恍惚明白,这首乡谣吟唱的,大抵就是漂泊半生之人,最渴求的归途。
高热退了,但他记住了这首调子——多年后,它会在另一片海上,变成唐记船队的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