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这是他头一回听见这句华夏俗语,只觉凝练又贴切,远比自己前世听过的所有竞选口号都要透彻,在沉淀了千百年烟火阅历的老话面前,终究浅薄了太多。
高烧退去后,三郎依旧在家静养了好几日。母亲看管着不让他踏出家门。
一日上午,院门口传来动静。
一只枯瘦干瘪、爬满深褐色老年斑的手,从外头撩开粗布门帘,紧跟着一张苍老的面庞探了进来。老人约莫七十岁光景,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布条简单束在脑后,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独一双眼眸清亮有神——那是看透无数生死离别后,淬炼出的沉静目光。撩帘的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生姜香气,想来方才还在切姜。
“哟,三郎身子好些,醒着呢?”
嗓音粗糙干涩,如同砂纸打磨过的老木头。母亲当即放下手中针线,快步上前相迎。
“阿婆快进来坐。”
来人便是隔壁的邻家马阿婆,嫁入孙家后,全村人不分长幼辈分,都恭敬地唤她一声阿婆。她年轻时是方圆十里鼎鼎有名的稳婆。整片村落从东到西,经她亲手接生的孩童,从未出过半点差池,故而她在乡里的威望极高,几乎堪比祠堂中供奉的先祖牌位。
阿婆搬了竹椅在床边落座,老旧竹椅受压发出一声轻吱。她从竹篮里端出一只粗陶大碗,碗中盛着熬得浓稠的姜汤,汤色比母亲煮的小米粥还要沉暗几分,浓烈的姜辣气息隔着一掌距离都扑面而来,辛辣里掺着红糖久熬微焦的淡淡苦香。端碗的手稳如磐石——那是经手过数百次接生、练就出的定力。
“趁热喝了,发一身汗,身子才利落。”
三郎接过瓷碗,一口饮下滚烫的姜汤,火辣的滋味直冲鼻腔眼眶,险些呛出眼泪。碗底沉淀着一层未化开的红糖渣,嵌在粗陶凹凸的纹路间,凝成一道道深褐印记。阿婆静望着他喝完,沟壑纵横的脸上绽开一道褶皱,是欣慰的笑意。
“真是个乖孩子。”
她接过空碗搁在一旁,微微俯身,枯瘦的双手捧住三郎的脸颊,转动他的脑袋,细看后脑勺的旧疤,又抚了抚额头温度,抬手翻开眼皮仔细查看。她指尖萦绕着独特的草药气息,并非前世所知的碘酒,而是长年揉捻草药,渗入皮肤肌理里洗不掉的药香。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温和的体温。
“无碍了,这孩子命硬得很。”
说罢,她拉起三郎的手,平放至自己膝头,像是端详一件珍物。
“三郎,你可还记得自己刚出生那会儿的模样?”
三郎轻轻摇头。
阿婆眉眼柔和地笑了,这一笑,皱纹都舒展开来。嘴里缺了一颗牙,露出一个缺口,笑容却真挚。
“那天后半夜,你爹慌慌张张砸我家门,我开门一看,他跑得丢了一只布鞋,赤着一只脚站在寒风里,连声喊:‘阿婆!我媳妇要生了!’我拎起药箱就跟着往你家赶。到屋里时,你娘已经强忍剧痛熬了整整三个时辰。那时候没有催产药剂,全程都要产妇硬生生咬牙硬扛,她把枕头都咬穿了。”
“寻常娃娃落地,第一件事便是放声啼哭,可你生下来半点声响都没有,小脸憋得青紫。你奶奶吓得魂都没了,跪在观音塑像前不住磕头。我抱着你一下下轻拍后背,”阿婆抬手比出数字,“足足拍了一百多下。”
“拍到八十多下的时候,我心里都发慌,生怕这孩子……”她顿住话头,将不祥的字眼咽了回去,“直到第一百零几下,‘哇’的一声哭腔骤然炸开。”
“那一声啼哭力道十足,吓得院子篱笆上栖着的公鸡直接摔落在地。”阿婆笑说起往事,缺牙的地方格外明显,“你奶奶当场扑通跪倒在地,你娘浑身是血,抱着你却笑得满眼光亮。我行医接生大半辈子,见过数百位产妇,从来没见过那般动人的笑容。”
三郎默然不语,在被子里悄悄攥紧荞麦枕头。
阿婆前倾身子,压低了话音,姜香混着草药的淡味漫开:“早先村里人都说你是哑巴,打一开始我就不信。”
三郎的心猛地一跳。
“经手过几百个新生儿,我一眼就能看出孩子能不能开口说话。”她伸出指尖,轻点在三郎眉心蹙起的位置,微凉的触感刚好落在紧绷的肌肉上,“你这孩子骨子里藏着东西,自打降生那天起便有,只是从前嘴巴跟不上心里的思绪,如今,你的口舌终于跟上本心了。”
阿婆后仰,在她皱纹密布的脸上割出一道亮闪闪的光痕。
阿婆缓缓起身,抬手掸了掸膝盖上本不存在的尘土。这个动作和三叔如出一辙,意境却全然不同:三叔掸灰是骨子里的轻慢不屑,而阿婆这一下,只是代表一桩心事圆满了结。
“姜汤也喝了,往后身子便无大碍了。”她转身准备离去,临迈门槛时又回头叮嘱一句,“对了三郎,你刚出生时,左手死死攥着拳头,我费尽力气都掰不开。最后还是你娘凑在你耳边说了一句话,你的小手才渐次松开。”
三郎急忙开口追问:“是什么话?”
阿婆浅笑:
“她说:’三郎,娘在。’”
老人提着空竹篮缓步走向门口,布鞋踩在泥土地上,脚步声轻缓沉稳。掀开门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对了——“她的声音忽然不像刚才讲故事时那么轻快了。”早上从镇上回来,听说县里换了新官。新官上任要清丈各村的田。咱村有几家的田契上写的亩数跟实际——“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床沿的母亲,”——差了那么一些。你让你爹留个心。这些人查田,不是真查。是找由头。”
门帘落下。将冬日寒风隔绝在外。院中响起一声鸡鸣。
三郎靠在枕头上。屋里忽然安静得能听到灶台那边锅里残粥凝结之后细微的开裂声。母亲还坐在床沿,手上那只木勺还在,但摩挲的动作停了。她的目光停在门帘上那个已经被光线穿透的破洞上——针尖大的一个孔,漏进来一束细细的白光。
然后她又开始摩挲勺子柄了。比之前更慢。
三郎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紧紧握成拳头。用最清晰的中文,轻声对自己呢喃:
“娘,三郎在。”
慢慢松开拳头。手心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里有一件刚被放上去的东西——很轻,很小,不会消失。
窗外冬天的风刮过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发出一声很细的啸叫。他把那只握过拳的手,贴在窗棂上——木头冷得像井水。
阿婆放进手心的不是物件,是活下去的念想——这念想,后来在他远走大海、立起一面粉墙的那些年里,一直没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