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老石板桥塌倒了。
说是“塌倒了”不太准确——是石板底下垫着的木头烂了。大石板据说是唐家村立村的时候就有的。石板比他家的大门大多了,少说千八百来斤,表面被碾了几十年,光滑得像一面被磨旧了的铜镜。木头在泥地里埋了几十年——雨水泡、日头晒、蚂蚁蛀——终于在一个秋雨后的清晨朽散了。整个石板滑到了路下方,石板斜插在下游路边泥里,把村里人去井边的必经之路堵了个严严实实。挑水的孙家媳妇差点连人带桶翻到旁边的粪坑里。
村长唐老三——不是他家的三叔,是另一个唐老三,一个矮墩墩的中年汉子,秃顶,下巴上有颗长了毛的痣——站在石板前面挠了半天的头。那颗痣上的毛被他挠头的时候带起来的风吹得飘了一下。“拽,抬。”
这天上午,村里挑了六个最壮的汉子。四条木棍、两根粗麻绳,摆在石板周围。麻绳有一股新麻的味道,闻着像被太阳晒过的草。半个村子的人都来看热闹——祖母说了一句让三郎记了很久的话:“咱们村一百年没出过大事了,抬个石板就跟过年一样。”说完端着小马扎占据了枣树下最好观景位置,旁边还放了一碟瓜子。
三郎被大哥扛在肩膀上,占据了一个绝佳的观景位置。大哥的肩膀上有股汗味——刚从田里回来的汗,混着稻叶的青涩味,不难闻。
他骑在大哥脖子上。脑子里开始本能地做分析。六个壮汉。四条木棍。目标是把它移走,挪到之前路边上去。
可行性评估:非常低。
“一——二——三——起!”
六个人同时发力。弯的时候发出一声木头被压到极限的那种吱嘎声——不是快要断的吱嘎,是正在承受巨大力量的吱嘎。麻绳绷得吱吱响。石板离了地——最左边那个汉子脚下一滑,布鞋在泥地上呲溜一声,整个石板砸下去,溅了所有人一身的泥水。泥水溅到旁边看热闹的祖母身上,祖母一边擦脸一边说“我坐在这么远也能溅到我”,但她没有挪地方。舍不得。
围观群众发出了整齐的一声“唉——”。
第二次。“一——二——三——”石板离地两寸。又砸回去了。这次砸得比上次还重,石板落地的时候地面颤了一下,旁边老槐树上的麻雀惊飞了一片。
第三次。木棍断了。不是一根——是第一根断了之后,其他三根扛不住突然增加的重量,连着断了两根。木头的断口参差不齐,飘出一股新鲜木头断裂之后的涩味。围观群众集体往后退了一步。
唐老三宣布中场休息。六个壮汉坐在路边喘气,浑身是泥。有人脱了草鞋往地上磕泥,有人仰头灌水,有人开始说“要不把路改一下算了”——这个建议获得了另外两个人的赞同。有人开始讲二十年前村里抬石板最后砸了人的脚趾头,养了三个月才好。那个被砸的人就在围观群众里,抬起脚来展示伤疤,那只脚少了一根小趾。
三郎在大哥的肩膀上看完了全过程。拍了一下大哥的脑袋,示意想下去。
脚一落地,布鞋底就踩进了泥里。昨晚的雨水还没完全渗下去,泥是凉的、黏的,踩上去会发出一种湿润的吸附声。蹲在路边捡了根树枝。树枝上沾着水珠子,手指一抹就湿了一片。在泥地上画了几个圆圈。
他在画圆柱体。或者说,画一个三岁小孩能画出来的最接近圆柱体的东西——几个并排的圆圈,每个圆圈上面有一条线,线下面画了个箭头表示方向。泥地的表面被秋雨泡过之后是软的,树枝划上去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泥被翻上来之后带着一股湿润的、接近河底淤泥的气味。
“这是什么?”大哥蹲下来。
三郎指着石板。又指着泥地上的木棍。“也是圆的。放上去。滚。”
大哥皱着眉头看了好一会儿。他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放在树枝画的圆圈上,用另一根树枝推了一下——石子卡住了,因为石子不是圆的。他把那颗石子换成了一颗圆形的鹅卵石,鹅卵石从圆圈上滚过去了,滚得不太顺,但是滚过去了。
大哥站起来。走到唐老三面前。
“三叔——三郎说,把石板放在圆木头上滚。”
唐老三看了大哥一眼。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画圈的三郎。然后笑了——那种大人被小孩逗乐了的笑。他下巴那颗痣上的毛随着笑抖了一下。
“三郎,你画得挺好。不过石板太重了,圆木头怎么——”
“试试。”
说话的不是三郎。是爷爷。
唐守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后面。手里拄着拐杖。眼睛看地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他的表情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小孩的涂鸦。更像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什么东西。拐杖的底端在泥地上慢慢转了一下,碾出一个小小的圆坑。
“老三,”爷爷对唐老三说,“我家三郎说的,试试。”
村长看了看爷爷。爷爷在唐家村的地位比较特殊——不是村长,但比村长多读了三年书。在文盲率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村子里,多读三年书意味着你说的话比别人重。话说回来,“三年书”这个东西很难量化,但在唐家村它大概等于两个字——“听他的”。
唐老三挠了挠头。挠的是秃顶旁边那一圈头发。手指碰到那颗痣上的毛,弹了一下。“那——试试。去砍两根圆木头来。”
半个时辰后,两根手臂粗圆木被垫在了石板下面。刚砍下来的松木,断面还在往外渗松脂,一股浓烈的松香味弥漫开来,站在旁边看热闹的人往后退了一步——松脂粘在衣服上洗不掉。六个汉子重新就位。这次不是抬,是推。
三郎被大哥抱在怀里。在大哥的耳边继续比划——指着石板前进的方向,又指圆木的摆放角度。大哥呼出的气喷在他耳朵上,有股中午吃的腌萝卜味。
“歪一点。”用手比了个斜角。手太小了,比出来的角度大概只有大哥看得懂。“歪一点好推。”
大哥把他的话转述给唐老三。唐老三半信半疑地让人把圆木调了个角度。调整的时候圆木在泥地上滚了一下,碾过一片积水,泥水溅到了他自己裤腿上。
“一——二——三——推!”
石板动了。
不是一点一点,石板在几根圆木上滚动,石板跟木头接触的地方发出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咕噜声。不是尖锐的摩擦声——是那种圆的东西在圆的东西上滚动的时候发出的、几乎像是被驯服了的低吼。六个汉子的手只是扶着,保持方向,嘴里的号子声从“嘿——呀——”变成了“哎——?”——他们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突然不需要用力了。
石板大概移动了几十步。
整个村口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安静到不远处井边有人打水,水桶碰到井沿的声音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开始说话了。同时。
“这——这他妈怎么做到的?” “圆木头!石头放在圆木头上就能滚!” “谁想到的?” “唐家那个三郎!抓周抓了两样的那个!” “他才三岁!三岁!”
唐老三走到大哥面前。低头看着三郎。他的脸上混合着惊叹、困惑、和一种“我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的表情。他嘴里的旱烟已经熄了,烟袋锅子拎在手里忘了点。
“三郎——你咋知道这个的?”
三郎眨了眨眼。在三岁小孩的表情库里,“无辜的眨眼”大概是最有用的武器。这次眨得比较自然——练了快一年了。用他能想到的最天真语气。
“圆的。圆的会滚。看到的。”
唐老三张了张嘴。闭上了。看着三郎。又看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圆圈。最后摇了摇头。下巴那颗痣上的毛又抖了一下。转身对着还在犯愣的六个汉子吼了一句——大概是给自己找回一点村长权威。
“愣着干嘛!把新木头放牢,继续滚!明天还得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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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爷爷把三郎单独叫到了自己房里。房里有一股旧书和松烟墨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那个樟木箱子大概是今天打开过——樟木的气味比平时浓。
“坐。”指了指炕沿。
三郎坐上去。脚够不到地面——三岁小孩的腿太短了,悬在炕沿外面晃来晃去。尽量让脊背挺直,像爷爷那样。炕沿的木头被坐了几十年,磨得比镜子还滑,蹭着屁股底下有点凉。
爷爷没有说话。在灯下翻着一本很旧的书——不是《三字经》,是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黄历。翻页的时候纸发出一种酥脆的声音,让人担心翻太快会碎掉。翻了很久,在查什么东西。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炸出一个小火花。爷爷没抬头。合上书。抬起头看着三郎。浑浊的瞳孔里面那根针比白天更亮了。
“三郎,你今天在地上画那个——是你自己想的吗。”
三郎的心脏收紧了。这是爷爷第二次问这种问题了。第一次是“字是眼睛,不识字的人看不见世界”。那次蒙混过关了。一个三岁孩子不可能凭空知道这些。手指在炕沿上抠了一下——木头的纹理在指甲底下,一道一道的。
“看到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紧张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变高,这一点无论说哪种语言都藏不住。“木头是圆的。圆的——好滚。”
爷爷看他。看了很久。久到三郎后背的汗把粗布小褂浸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先热后凉。久到灯芯又爆了一下。久到他听见窗外元宝在追一只夜行的猫,爪子踩在院子的碎石子上,哗啦啦一阵响,然后远处传来猫在屋顶上逃跑的声音。
爷爷笑了。不是白天的哈哈大笑。是一种更轻的、更像是给自己笑。用手在三郎头顶上拍了拍。
“三郎,”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上次跟你说过——鬼门关走一趟回来的人,总会带点灵气。那天我信了。今天我更信了。”
弯下腰。膝盖又咔嚓响了一声。让自己视线和三郎的视线平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铺满了油灯的光。
“不管你是开了窍还是带了什么回来——你是唐家的人。唐家的人,做什么都可以。”
三郎看着爷爷。看那双浑浊瞳孔深处那根从未折断的针。爷爷给他的异常找了一个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解释。不是穿越,不是换人——是“开了窍”。村里老人信这个。观音菩萨会点化从鬼门关回来的人。爷爷把这件事塞进了他能理解的框架里,然后关上了门。不必再追问了。
用一个三岁小孩最原始的方式回应——伸手抱住了爷爷的腿。爷爷的裤腿是粗布的,膝盖上沾着今天在村口石板旁边的泥点子,已经干成了浅褐色的印子。布纹硌着脸。
爷爷拍了拍他的后脑勺。那只手很轻。
“行了。去睡吧。明天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明天要写名字——可他还不知道,这具三岁身体里,住着一个签过建国文件、此刻一个字都不认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