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沈昭竟难得睡了个囫囵觉。
往日里侯府天不亮便热闹非凡。
敲锣声、演武场的操练声此起彼伏,偶还有兄长粗暴踹门的动静。
今日却万籁俱寂,四周仿佛按上了静音键。
只能听见悬挂在门廊上的清脆风铃声。
他在床上懒懒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
这才是休沐日该有的模样。
一觉睡到自然醒,无人惊扰,舒坦至极。
正想再眯片刻,门外骤然传来沈芸清脆的唤声,伴着“砰砰”的拍门声,打破了满院静谧。
“二哥二哥!”
“二哥你起了吗?日头都晒屁股了!”
沈昭闻言,方才的惬意念头瞬间散了个干净,当真是话说早了。
他随手将锦被往头上一蒙,闷声瓮气地应道:“今日休沐,不练武也不读书,别吵我。”
“谁要催你练武!是你说今日要去绸缎庄的!”
沈昭猛地掀开被子。
瞧他这记性,险些把王婉娘的事抛到脑后。
他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窗外天光确实大亮了,金灿灿的暖阳洒入屋内。
“几时了?”
“辰时都过了大半!”
沈芸在门外急声催促,“王姐姐早已梳洗妥当,就等你动身了,你得去给她撑腰才是。”
沈昭无奈轻叹,只得翻身下床。
这个妹妹管家婆似的,催他读书时比先生还急,催他出门比报晓的公鸡还准。
算了,他这辈子怕是与懒觉无缘了。
……
洗漱更衣完毕,沈昭缓步踱至饭厅。
便见王婉娘已安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清粥,两碟精致小菜,看着清淡却爽口。
她今日换了一身林氏提前备好的豆绿褙子,料子绵软,发髻梳得整齐,簪着一支素银簪子。
衬得她原本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红润。
整体看上去温婉又得体。
见沈昭进来,她连忙起身,敛衽行礼:
“二公子早。”
沈昭摆了摆手,温声道:
“早前便与你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行这些虚礼,也不必如此拘谨。可用过早膳了?”
“方才正用着。”
“如此便好。”
沈昭在她对面落座,侍女翠屏随即端上热粥与鲜肉包子,热气氤氲,满室飘香。
“待会儿王栋会亲自来接你,你先去绸缎庄熟悉熟悉环境,看看能否适应。”
“依我之见,你身子还未好,不妨多休养几日再当差,磨刀不误砍柴工嘛,不必急于一时。”
王婉娘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二公子的好意,婉娘心领了。”
“只是我身子已无大碍,些许小恙,不耽误干活,能早些自立,我也心安。”
沈昭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
他心中清楚,王婉娘寄人篱下,性子本就敏感,一心想靠自己立身,不愿拖累旁人。
既然她执意如此,顺其心意便是。
反正昨夜府医前来诊脉,也说她只是气血亏虚、身子孱弱,并无顽疾。
只需好好进补,静养些时日便能彻底康复。
王婉娘见沈昭不再言语,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开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
“二公子……今日不同往吗?”
话一出口,她便暗自懊恼。
觉得自己这般发问,未免有央求之嫌,太过唐突。
二公子已帮她许多,怎好再得寸进尺。
可她心中着实有些不安。
绸缎庄里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若是孤身前往,万一遇上难处,连个帮衬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昭咬了一口包子,口齿含糊地应道:
“自然同往,祖母特意吩咐,让我去盯着些,免得你初来乍到,第一日便被人欺负了去。”
其实即便没有祖母吩咐,他也打算走这一趟。
一来是想亲眼看看王栋家的绸缎庄经营状况,学学古代经商的门道。
他虽有现代的商业理念,可在这大梁朝,纸上谈兵终究无用,实地取经才是正理。
二来嘛正如小妹所说,王婉娘第一日当差,人生地不熟,他去撑个场面,也好让她安心。
昨日虽在正厅把诸事说开,可这姑娘心底的忐忑,未必能全然散去。
有些心意,做远比说更有分量。
王婉娘闻言,垂眸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但那颗悬着的心,莫名落下了几分。
沈芸不知何时偷偷溜进了饭厅,手里捧着她那本宝贝似的小本子,乌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
“二哥,待会儿我也要去。”
“你个小丫头跟着去做什么?乖乖在家别添乱,有空帮大哥参谋参谋,岂不更好?”
“我去帮着记账呀!”
沈芸叉着腰,一脸理直气壮。
“王姐姐第一日当差,我得守着,万一掌柜的欺负她,我也好记下来,给祖母告状!”
“再说了,大哥那里有祖母和娘亲张罗,我又插不上手,自然要去帮王姐姐。”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陆先生说了,记账是商人最基本的本事。
不多练怎么当首富?
沈昭看了她一眼:
“绸缎庄的掌柜是王栋家的老伙计,在铺子里做了几十年,为人忠厚,断不会欺负人。”
“就算真有此事,你一个小丫头,又能做什么?难不成还能蹦起来与人争执?”
“二哥少瞧不起人,我不管,我就是要去!”
沈芸把小本子往袖子里一塞,上前拉住沈昭的胳膊不断摇晃。
可这撒娇的力道却不小,晃得沈昭头晕眼花,连胃里的粥都险些翻涌上来。
他连忙抬手制止:
“停停停!好好说话,别晃了!”
当真不能得罪这怪力小丫头。
整个侯府,上上下下,谁都能在武力上压制他这个文弱书生。
沈芸当即停下动作,举着小手认真保证:
“我去了定然乖乖待在一旁,绝不乱跑捣乱,若是违了誓,便罚我……今晚不吃糖葫芦!”
连最爱的糖葫芦都拿出来立誓,可见是铁了心要去。
沈昭思忖片刻,带上她也无妨。
只要这小丫头别拿着笔墨,把人家绸缎庄的账本画满小人,便万事大吉。
“罢了,带你去便是。”
“只是到了地方,不许乱跑,一切听我安排,万万不可惹是生非,可记住了?”
沈芸瞬间眉开眼笑,喜滋滋地应下。
转身便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我这就去收拾收拾!”
真是个计划通!
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沈昭揉着被晃得酸胀的胳膊,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
一旁的王婉娘喝着清粥,看着兄妹二人的互动,唇角噙着浅浅笑意。
二公子,待自家妹妹,当真是极好。
……
巳时许。
王栋家的马车准时停在镇远侯府门前。
车帘轻挑。
王栋探出头来,满脸堆笑:“沈兄,王姑娘,今日天朗气清,正是去铺子里的好时候!”
沈昭拱手回礼,示意王婉娘先登车。
沈芸像条灵巧的小泥鳅,紧跟着钻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晃晃悠悠朝着城西而去。
一路上,王栋兴致高昂。
滔滔不绝地说着绸缎庄的琐事。
什么这个月新进了一批上等蜀锦,隔壁绸缎庄想方设法抢生意……
桩桩件件说得细致,对自家铺子挺上心。
沈芸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琳琅满目的摊位。
忽然转头看向王栋,脆生生问道:
“王哥哥,你家绸缎庄里,可有糖葫芦卖?”
王栋一时语塞,愣了愣才回道:“绸缎庄只卖布匹绸缎,并无糖葫芦。”
“那铺子里可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有……茶水和精致点心,皆是请扬州师傅做的,味道尚可。”
“那也还行。”
沈芸满意地点点头,掏出怀里的小本子,提笔快速写了几笔。
沈昭瞥了一眼,只见本子上赫然写着:“王栋家绸缎庄,有扬州茶点,免费可蹭,日后常来。”
他默默收回目光,权当没看见。
小姑娘这些奇思妙想,他早已习以为常。
王栋见她神神秘秘的,好奇地探过头:
“小娘子在写什么?这般隐秘。”
沈芸猛地合上本子,往身后一藏,板着小脸正色道:“此乃商业机密,不可随意偷看。”
王栋满脸茫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沈昭扶额,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婉娘也抿唇轻笑,车内气氛松弛了许多。
待笑声渐歇,王栋凑到沈昭身边。
压低声音,满脸好奇地问:
“沈兄,令妹那本子上,到底记了什么?我瞧着,可不像是寻常的账本。”
沈昭一本正经地胡诌:
“约莫是记着,你今日欠她一串糖葫芦。”
王栋信以为真,当即伸手摸向荷包:“这有何难,我王某人别的不多,钱有的是!”
“待会儿路过街口,我便给姑娘买几串便是。”
沈芸耳朵尖得跟猫似的,立刻从车窗边转过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
“王哥哥你人真是太好了!我要山楂的,糖霜要裹得厚厚的,多些才好吃!”
“好好好,依你,都依你。”
王栋大手一挥,爽快应下。
沈昭再次扶额,心中暗自叹气。
这王栋怕是也要和自己一样,抵挡不住小丫头的甜言蜜语,被拿捏得死死的。
马车摇摇晃晃,穿过热闹喧嚣的街市,缓缓驶入城西长街。
不远处绸缎庄的青布幌子,已然清晰可见。
沈昭靠在车壁上,望着帘外渐近的铺面,不知为何,右眼皮忽然轻轻跳了一下。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他抬手揉了揉眼皮,心底暗自嘀咕:
今日诸事顺遂,可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