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朱雀大街正中,便是王记绸缎庄所在。
此处地处要冲,四通八达。
乃是城西一带最繁华的地段,往来客商、世家女眷络绎不绝,堪称寸土寸金。
沈昭一行人刚下马车。
尚未迈入店门,便闻到一缕淡淡的檀香,混着新布浆洗后的清润气息。
店门口人来人往,皆是头戴帷帽面纱的贵妇人、世家小姐,身旁丫鬟捧着绸缎礼盒。
门廊下立着两个穿青布短褐的迎宾伙计,正笑脸送两位贵妇人出门。
一扭头瞧见王栋,立刻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前来。
“哎哟,少爷回来了!”
其中一个伙计利索地掀开棉布帘子,躬着身上前,声音清脆响亮。
另一个则殷勤道,“少爷这回来可是要查账?小的先去给您沏壶热茶?”
王栋摆摆手:“不必忙活了,本少爷带几位朋友来看看。”
两个伙计这才注意到沈昭几人,连忙又笑着行礼:“几位客官安好,里面请、里面请!”
绸缎庄门脸气派非凡,雕梁画栋。
整座店面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门楣上的“王记绸缎庄”金字牌匾,在阳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据王栋方才在马车里吹嘘,乃是请致仕的国子监祭酒谢大人亲笔题字,笔力自有一番风骨。
沈芸仰着小脸,盯着牌匾瞧了半晌。
凑到沈昭身侧,压低声音嘀咕:“二哥,这字歪歪扭扭的,瞧着也不好看啊?”
沈昭面色平淡,斜睨她一眼:
“你懂什么,这是行书,有本事你写一幅来瞧瞧。”
沈芸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我又不是国子祭酒,自然写不出。”
“那你废什么话。”
跨过门槛。
众人只觉一楼大堂的装潢布置,远比外头看上去更加奢华温馨。
三开间的铺面格局敞亮。
迎面而来的是左右两侧各色绸缎样布。
从最寻常的青灰棉布,到流光溢彩的华贵云锦,皆按色泽深浅依次垂下,琳琅满目。
一眼望去,宛若五彩斑斓的瀑布。
头顶还悬着几盏六角琉璃宫灯。
虽是白日,还未点火。
但灯盏上缀着花草雕饰,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在日光下反射出莹润柔光。
角落还有处供人歇脚的区域。
摆着一片玫瑰椅和小巧木几,上面放着青瓷茶壶和精致点心,顾客们三三两两地谈笑着。
沈芸拉着沈昭的衣袖,满脸欣喜:
“二哥,这点心瞧着真好吃啊!”
“正事要紧,先忍着。”
沈昭轻声叮嘱。
这丫头一见到吃的就走不动道,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场合。
“我就瞧一眼嘛,绝不碰。”
沈芸眨巴着眼睛,小声央求。
沈昭嗤笑一声,直接戳穿:“你咽了好几回口水,当我没瞧见?”
“我没有!”
沈芸脸颊微红,咽着口水嘴硬道。
一旁的王栋瞧着这兄妹俩的互动,忍不住笑出声,帮忙打圆场:
“沈兄在此不必拘束,咱们又不是外人。”
“再说了,你妹妹便是我妹妹,小娘子想吃什么随便拿,不够我再去拿。”
说罢,他端起一碟枣泥酥递到沈芸面前。
沈芸立刻看向沈昭。
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看人家多大方”。
沈昭无奈地摆了摆手:
“小馋猫吃吧吃吧,别噎着就是了。”
一天天的,糖葫芦不停,胡吃海塞,也不见她长蛀牙。
沈芸当即欢欢喜喜捏起一块枣泥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
一边还不忘夸赞道:
“王栋哥哥,你真是个大好人,你也吃一块吧,这点心酥脆软糯,真好吃啊。”
一句软糯的“哥哥”,听得王栋浑身舒坦,笑得见牙不见眼,也拿起一块尝了尝。
两个吃货凑在一块,交流心得。
趁着这功夫,沈昭扫了眼店内情况。
几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伙计穿统一的青色比甲,腰间束着素色布带,行事利落干练。
有人弓着腰细心为贵妇人丈量尺寸,有人捧着数匹绢纱来回穿梭,脚下生风却不显慌乱……
一切都是规矩井然,训练有素,乍一看和他前世见过的那些奢侈品服装店差不多。
看来不管哪个时代,女人的钱最好赚。
这店里的服务、陈列和氛围,处处都是冲着让客人掏银子来的。
王家生意能从江南做到京城,分店规模还如此大,果然不是光靠运气就行。
里间柜台边。
一位双鬓微霜的中年女管事正拨弄算盘,抬头发现王栋一行人进门。
她立刻搁下笔,快步迎上前来。
这位便是钟掌柜。
她在王家做了二十余年,现在执掌城西绸缎庄大小事务,为人精明干练,行事稳妥。
作为王栋母亲的陪嫁丫鬟,极受倚重。
钟掌柜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王婉娘。
这便是少爷口中新来的账房?
瞧着年纪尚轻,身形又瘦弱。
也不知能否扛得住账房的繁杂事务。
罢了。
既是少爷亲自领来的人,又是夫人点头应允的,无论本事如何,待会儿明面上客气些。
先看看再说。
若实在不堪任用,再私下与夫人商议便是。
总之,不能让一个黄毛丫头坏了店里规矩。
“少爷回来了。”
钟掌柜和蔼一笑,微微福身行礼,随即看向王婉娘。
“这位想必便是新来的账房?”
王栋点头应道:
“正是,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王婉娘姑娘。”
“往后店内账房事宜,便交由她打理,劳烦钟掌柜多费心,闲暇时多带带她,指点一二。”
“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不许藏私啊。”
钟掌柜笑容得体,滴水不漏:
“少爷放心,这是老身分内之事。”
“只是——”
她话音微顿,话锋一转,多了几分郑重。
“王姑娘既要接手账房重任,事关重大,老身在此倒有个不情之请。”
“铺中恰好存着几笔上半年的旧账还未盘查,不算繁杂,却最能考验账房的功底。”
“不如请王姑娘先试试过目一番,瞧瞧账目之中可有不妥之处?”
这话虽说得委婉,其中用意却再明白不过。
名为试试。
实则是要考校王婉娘的真本事。
看看她是否配得上账房这个位置。
王栋闻言有些不满,正要开口替王婉娘解围,却见王婉娘神色平静,点头应下。
“钟掌柜所言极是,理应如此,还请钟掌柜取来账目便是。”
王婉娘明白这钟掌柜是在掂量她的斤两。
初来乍到,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
往后这店里便没人会服她,只会当她是走后门进来的无能之辈。
眼下不是退缩的时候。
她越是淡定,越能让人不敢小觑。
钟掌柜有些意外,没料到这姑娘如此沉稳。
看来倒是有几分胆色。
不过账房靠的是真本事,光沉得住气可不够,且看她翻开账册后是什么反应。
当即转身从账架上抽出一本总账,翻到指定页码,又取来对应月份的两本明细账。
一并整齐摆放在桌上。
“这些是店内上半年的所有账目,老身已整理过一遍,条理还算清晰,王姑娘尽管细看。
“若是查到纰漏之处,直言便是。”
沈昭缓步上前,站在一旁静静观望,并未急着出头。
钟掌柜这一手不轻不重,正好拿来试探。
婉娘既然敢应下,想必心里有数。
若她连这点风浪都经不住。
往后在这行当里,怕是也难走远。
王婉娘站在桌前,并未急于翻看账目,而是平心静气地扫了眼账本。
只见总账、明细账、流水账皆分类码放。
整整齐齐,让人一目了然。
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般规范的账册,远比她预想中好打理。
她最怕的便是如叔父王德茂的粮油铺一般。
账目揉作一团,杂乱无章,还东一笔西一笔,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她伸手轻轻翻开总账,逐页细细查看。
目光无比专注,神色沉静。
就在此时。
忽然传来一道不阴不阳的声音。
带着几分赤裸裸的讥讽与不屑:
“哟,这位便是新来的账房?
瞧着倒是细皮嫩肉,就是不知本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