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至镇远侯府门前时,暮色已沉。
天际最后一抹余晖隐去,四下渐染昏黄。
沈昭翻身下马。
只觉双腿酸软不堪,大腿内侧胀痛难忍。
他本就不善骑术,平日出入皆乘马车,今日跟着大哥一路策马疾驰,颠簸得胯骨散架一般。
可他硬是咬着牙未吭一声。
好歹也是在学馆修学许久的人,在王婉娘面前,这点体面断不能丢。
沈芸先从马车里轻巧跃下,稳稳落地。
站稳后,她旋即转身,伸出纤细小手,轻轻扶住王婉娘手腕,软声叮嘱:
“王姐姐,慢些。”
王婉娘扶着她的肩头,缓缓下了车。
她面色依旧苍白,好在方才在马车上用了些点心茶水,精神已比柴房那会儿好了许多。
她抬眼望向府门上方“镇远侯府”四个烫金大字,目光顿了片刻,嘴角微微抿起。
数日前,她还端坐于这座侯府正厅,行相看之礼,规规矩矩唤那冷面将军一声“沈将军”。
彼时她离开时,只当自己与这侯府的缘分,不过数个时辰的短暂光景。
未曾想兜兜转转,竟又重回此处。
沈昭将她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温声开口:
“进去吧。”
王婉娘点点头,抬脚跟上,步伐轻缓。
沈暄扛着木枪走在最后,满脸得意之色。
嘴里还兀自宣扬着今日的战绩:
“二哥,那王虎生得跟黑熊般壮硕,竟连我一枪都接不住,当真是没用。”
“你厉害。”沈昭头也不回。
“那是自然!”沈暄下巴一扬,满是傲气,“也不瞧瞧小爷是谁!”
“毛都没长齐呢,还小爷。”
沈暄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再多争辩,老老实实跟在众人身后。
……
正厅里灯火通明。
老王氏端坐主位,乌木拐杖杵在脚边,面色沉沉,一双眼睛不住往门口张望。
林氏坐在她身侧,手里捧着碗茶,早已凉透,却一口也没喝。
沈崇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本兵书,翻了两页又合上,眼神飘忽,显然心不在焉。
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三人齐齐抬头。
沈昭率先迈过门槛,身后跟着沈芸、沈暄。
王婉娘则缓步走在末尾。
“回来了?”
老王氏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沈昭心里有些打鼓,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乖巧点头:“孙儿回来了。”
“人顺利救出来了?”
“……祖母明鉴。”
“身上可曾伤着?”
“回祖母,毫发无伤。”
“那就好。”
沈昭松了口气,看样子应付过去了。
谁料到,下一刻。
老王氏拄着拐杖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他耳朵,脸不红气不喘地高声斥骂:
“你这小兔崽子,真是胆子大了,竟敢瞒着家里人干出这般大事!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哎~疼疼疼,轻点啊祖母,我知错了!”
沈昭疼得龇牙咧嘴,他奶这力气真大,难怪快七十了还能追着三弟满院跑!
“现在知道错了?哼!不给你点厉害瞧瞧,我看你是不长记性!”
老王氏冷哼一声,还是心软地松开了手。
沈芸躲在林氏后头痴痴偷笑,看着二哥吃瘪,乐得不成样子。
老王氏转头瞥了她一眼,小丫头立刻捂着嘴巴闭上眼不敢出声了。
见老王氏冷静下来,沈昭这才扯着笑上前搂着她衣袖,低声撒娇:“祖母,婉娘还在呢,您给我点面子啊……”
老王氏这才收敛了些,警告他:
“这次念在你初犯,便饶你一次!记住了,下次再敢偷跑出去惹事,老身可不会这般好说话!”
“你也不仔细想想,就你这瘦胳膊瘦腿,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掉,动起手来不是找罪受嘛!”
“便是不带你大哥,也得遣几名得力护卫随行,免得老身心惊肉跳,整日悬着心,生怕你被那起子恶人打出个好歹!”
沈昭嘴角微微一抽:“祖母,您这是关心孙儿呢,还是怕孙儿给侯府丢人?”
“都有。”
老王氏白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王婉娘身上,神色顿时柔和下来。
如同呼唤孙女一般,朝她抬手笑道:
“婉娘,吓坏你了吧?别怕,快过来坐。”
这般无缝衔接慈爱可亲的语调,让一旁揉着耳朵的沈昭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他奶真是不去唱戏可惜了!
王婉娘方才旁观了全程,脸上微微一僵,迟疑片刻,才抬脚走了过去。
乖巧地在老王氏身旁的小杌子上轻轻坐下。
她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并非完全的畏惧。
而是这十一年来,从未有人待她这般温和。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怕过于热忱显得谄媚,又怕太过疏离显得不知好歹。
“好孩子,这些日子,着实委屈你了。”
老王氏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力道轻柔,带着融融暖意。
立刻让王婉娘放下了焦虑和疲惫。
“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侯府住下,先好生将养身子,待气色恢复,再去绸缎庄当差也不迟。”
“老身已吩咐下人收拾好一间厢房,被褥铺盖皆是崭新的,你只管安心住着,不必急着离去。”
王婉娘鼻尖骤然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她连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眼底潮意逼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多谢老夫人……”
“你这孩子,谢些什么。”
老王氏摆了摆手,轻叹一声。
“你是老身远房侄孙女,虽说亲缘远了些,可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皆是同族之人。”
“老身若是坐视不理,日后九泉之下,该如何向你祖父交代?我小时候还抢过他糖吃呢……”
她带着唏嘘顿了顿,又温声宽慰:
“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不必处处拘谨小心,也别怕做错事。老身年轻时,性子比你莽撞数倍,不也安稳活到了这把年纪?”
“慢慢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王婉娘怔怔望着她,半晌才轻轻点头,心中对“家”这个字,第一次生出了别样的暖意与期许。
原来家,就是这样的。
和他儿时记忆中一般,是有色彩和温度的。
林氏也连忙凑上前来,拉过王婉娘的手细细打量,眉头紧紧蹙起,满是心疼:
“这孩子怎的伤成这般模样,上回相看我还未细看,王周氏那黑心肝毒妇,当真不是东西,竟如此苛待你!”
说罢,她扭头朝门外扬声唤道:
“翠屏!速去厨房端碗热鸡汤,再加两个荷包蛋,让婉娘先垫垫肚子,暖暖身子!”
翠屏脆生生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厨房而去。
沈崇远放下手中兵书,抬眸看了王婉娘一眼,并未多言,只是朝沈昭微微颔首。
那意思很明确:这事办得不错。
沈昭心领神会,回了个眼神:爹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崇远便又低下头,重新拿起兵书翻看。
那本兵书,他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书页都快磨出毛边了。
偏生每次都要装出一副正在研读军机的深沉模样,您老倒是换个封面啊。
沈昭摇摇头,收回目光。
罢了,看破不说破,也是孝道的一种。
眼见祖母和母亲围着王婉娘嘘寒问暖,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他索性悄悄退出了正厅。
回到书房。
刚在案前坐下,脑海里便叮的一声。
【叮!恭喜宿主成功解救王婉娘,完成支线任务——“挣脱樊笼”。】
【任务评价:S。】
【奖励:科举积分+300,策论类题目正确率永久+3%】
【家族支持度总览:父亲45%、母亲70%、祖母40%、大哥30%、三弟12%、小妹98%。
总支持度295/300
距隐藏任务“沈家文脉”解锁仅差5点。】
沈昭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就差五点了。
就是不知这个隐藏任务究竟会给什么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