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见小妹三两句哄好了王婉娘。
也是心中一暖,同时有些自豪。
他就说嘛,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笑容可掬的小姑娘呢?
他扶着王婉娘,缓步走到院门口。
身后的喧嚣却仍未停歇。
王周氏扒在房门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王婉娘背影,嘴里兀自骂骂咧咧。
那些话越来越难听,尽是些附带爹娘的刻薄言语,像一盆盆脏水往人身上泼。
沈昭听不下去了,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目光锐利,像把尚未出鞘的刀。
“周氏,婉娘在你家寄人篱下十一载,吃穿用度、辛劳付出,不妨算笔总账。”
“此前那三百多两银子,不必多说,便尽数足以抵了这些年的花销。”
“若是多出来的,你们不必退还。”
“若有不足,我也自会补上。”
“从此以后,银货两讫,再无瓜葛。”
王周氏一时怔住,满嘴的咒骂戛然而止。
沈昭顿了顿,目光从王周氏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院中缩成一团的王德茂身上,最后收回。
“还有,我送你们最后一句话——”
“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
“但愿你们到了阎王殿,侥幸见了婉娘的爹娘,还能心安理得地说出方才那些话。”
言罢,他转身欲走。
王婉娘却忽然轻轻抽回了被他扶着的手。
沈昭微微一怔,侧目看去。
只见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
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王周氏面前。
平视着这个欺压了自己整整十一年的女人。
王周氏被她那双平静得仿佛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看得心头发毛。
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不由自主地退后了两步,声音发颤:
“你、你要做什么?”
“周氏。”
王婉娘开口了,声音轻微。
却清晰落进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那三百两银子,你们一家享用了十一年。余下分毫,我绝不讨要。”
她垂眸看着王周氏那张铁青扭曲的脸。
一字一顿。
“就当是买我这十一年,在你王家做牛做马的工钱。”
“所谓养育之恩,就此一刀两断!”
话音落定。
她再无留恋,转身走回沈昭身侧。
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株经过风雨洗礼后重获新生的青竹。
四周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街坊们皆是面露赞许兴奋,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默默无言的姑娘。
“说得好!!!”
“婉娘这丫头,忍了这么多年,总算扬眉吐气了!”
“要我说,早该跟这黑心一家子断个干净!”
王周氏面色涨得紫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德茂瘫在院中,忽而一阵凉风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冷颤,缩着脖子四下张望。
王蔓娘躲在门帘后,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知是气的还是恨的。
王虎依旧缩在窗后,连脑袋都不敢探出来。
昔日张牙舞爪、在甜水巷横着走的王家人。
此刻宛如几只被人踩了尾巴的软脚虾。
沈昭侧眸看了身旁的王婉娘一眼。
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这姑娘,比他预想的还要刚烈、有骨气。
也对。
生活在这样的泥淖里,还能养成这般坚毅不拔的通透性子,骨子里合该有此品性。
……
一行人缓缓走出王家铺子。
巷中街坊不约而同让开一条道。
所有人看向王婉娘的眼神里除了同情与欣慰,还有几分敬佩。
沈芸乖巧地扶着王婉娘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着她朝候在巷口的马车走去。
沈昭与沈暄等人紧随其后,王栋和李茂断后,两个壮汉护卫左右护持。
“这姑娘总算是脱离苦海了,攀上了镇远侯府,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咯。”人群中有人感慨。
“这沈二公子真是心善,这般仗义出手,实在难得啊。”一个老大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寻常人家谁愿沾这麻烦事?也就沈二公子肯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细碎的议论声像春风一样拂过耳畔。
王婉娘垂着眼帘,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有回头再看王家大门一眼。
那些过往的苦难,已被她彻底抛在身后。
就在众人即将登上马车时。
不远处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嘈杂声。
马蹄声、车轮声、车夫的吆喝声……
混成一片,由远及近卷了过来。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辆青帷马车横冲直撞地驶入窄巷。
车夫左右挥鞭,催马急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
车速极快。
丝毫没有避让路上行人和摊位的意思。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
一个五十余岁的胖男人半探着身子,朝巷子深处张望,嘴里不住地呵斥叫嚷。
马车跑得实在太急,险些蹭翻一旁老陈头卖糖葫芦的推车。
他吓得慌忙后退,连人带车往墙根一缩。
车是躲过去了,可车上串好的糖葫芦哗啦啦散落一地,红的果子白的糖壳,滚得满街都是。
“哎呦我的糖葫芦!这可怎么得了!”
老陈头急得直跺脚,心疼得脸皱成一团。
马车上的胖男人连看都没看老陈头一眼,只是不耐烦地朝他吼了一声:
“疯老头,瞎了眼不成?还敢挡路!”
说着,又催车夫加快速度。
仿佛地上的糖葫芦和险些被撞的人,不过是路边的几颗石子,可随意践踏。
马车行至巷子中间,车夫猛地一勒马缰。
马匹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好一阵才勉强停了下来,险些撞上沈昭随行的马匹。
车帘一掀。
先下来一只穿着缎面鞋的脚,踩在车夫的背上。
然后是一个肚子。
大得要先侧身才能从车门挤出来。
此人双鬓斑白,圆脸大耳,体态臃肿,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
身着一身赭红色锦缎长袍,料子是好料子,却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出几分俗气。
腰间系着块成色上佳的羊脂玉佩,十根手指上竟戴了六七枚金戒指,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满身散发着暴发户才有的铜臭与倨傲。
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
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拎着明晃晃的棍棒。
一看便是专门豢养的打手,气势汹汹,像四条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恶犬。
来人正是城南富商孙有财。
那个要娶王婉娘做填房的五十五岁老鳏夫。
“王德茂!”
孙有财一下车便扯开嗓门大喊,声音粗哑刺耳,整条巷子都嗡嗡作响。
“你派人捎信说今日能把人交给我,老夫聘礼早已备妥!人在哪呢?”
王德茂战战兢兢地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
一见是孙有财,那张本就灰败的脸瞬间垮成了苦瓜,心里叫苦不迭。
我的活祖宗,怎么偏偏挑这个节骨眼来了!
还嫌他这儿不够乱啊!
他拼命对着孙有财使眼色,使劲挥手,像在驱赶一只嗡嗡乱飞的恼人苍蝇。
意思是“快走快走,别来掺和”。
可孙有财眼高于顶,压根没留意到他的暗示,他还以为王德茂是在招手欢迎他。
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大摇大摆地往前走来。
他腆着大肚子,满脸傲慢地扫过门口站着的一群人,先是愣了愣。
随即嘴角一撇,粗声粗气开口:
“哟,这么多人聚在这儿?”
“王德茂,你这是唱的哪一出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