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淡瞥了那胖男人一眼,心中便已了然。
此人十有八九,便是贪图王婉娘年轻貌美,执意要强娶她做填房的孙有财。
一个半只脚踏进棺材,年纪能当祖父的糟老头子,居然也妄想娶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少女。
简直是老牛吃嫩草!其心可诛!
孙有财目光浑浊,如同打量货物般,在沈昭一行人身上肆意扫过,眼底倨傲毫不遮掩。
须臾间。
他视线便死死黏在沈昭身侧的王婉娘身上。
王婉娘此刻身着素色旧褙子,发丝微乱,颊边沾着些许尘土,模样瞧着甚是狼狈。
可在孙有财眼中,这些都不打紧。
反而越显得人娇柔可欺,让他心里痒痒的。
最要紧的是,这姑娘才十九岁,生得水灵鲜嫩,远胜自己那刚死去的黄脸婆。
发妻活着时他不敢在外偷腥,好不容易上月熬到她蹬腿,可得好好补偿补偿自己。
那双绿豆似的小眼睛骤然发亮,嘴角肥肉一咧,笑出一脸油腻。
“小娘子,让老夫一顿好找,原来你在这儿!”
他搓着双手,指上金戒指相撞,发出细碎叮当声,“正好,今日便随老夫回府去吧!”
说罢。
他便伸手去拽王婉娘衣袖,涎着脸继续哄劝:“小乖乖,跟着老夫,保你往后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手刚伸至半空。
一根木枪突然挥出,稳稳挡在他身前。
沈暄举着枪,眉眼一挑,语气不耐烦。
“喂,臭老头,你是何人?”
“对着姑娘动手动脚,真是不知羞!”
孙有财一愣,这才正眼打量眼前众人。
四个书生打扮的少年,两名身形魁梧的仆从,还有个扛着木枪的半大少年。
骑骏马,穿锦衣,带家仆。
这阵仗,不像是普通人家。
他在城南混了几十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心里自然有杆秤。
这几个少年虽然衣着气质不俗,但面生得很,不像是他以往见过的那些权贵子弟。
大概是群富商子弟。
再说了,他孙有财能在城南置办下偌大家业,也不是没有人脉关系。
就算有点家底,还能大过他女婿赵指挥使?
孙有财当即直起腰身,抬手拍了拍身上金丝软缎袍,清了清嗓子,底气十足地自报家门:
“老夫孙有财!城南五家绸缎庄、六家粮铺、两家当铺,尽是我孙家产业!”
“几位公子,不知是哪家的啊?”
他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老夫在此经商多年,还算有些脸面,与不少达官显贵都有往来。”
“不如报个名号,说不定还沾亲带故。”
无人应声,众人只淡淡看着他。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孙有财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在城南当惯了土霸王,向来都是别人奉承他,还没人敢这么晾着他。
孙有财拍了拍腰间玉佩,刻意扬声道:
“诸位听好了,老夫的女婿,乃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正六品官!你们可知这是何等身份?”
他趾高气扬,红光满面,大手一挥。
仿佛当官的是他自己。
“这京城的治安,皆归他一人管辖!”
这话既是说给围观街坊听的,也是为了给沈昭等人亮底牌,让他们知难而退。
果然,此言一出。
人群中当即响起几声惊呼。
“原来他就是那个孙扒皮孙有财?听闻他女儿是赵指挥使最宠爱的第八房小妾……”
“可不是嘛,人家仗着这层关系,在城南向来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哎,可怜王家姑娘,若是嫁了这老头,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孙有财听着周遭议论,不以为耻,反而心中愈发得意,下巴抬得更高。
“小子们,可是被老夫吓坏了?”
“今儿这小娘子,无论如何,人老夫要定了。”
他语气傲慢,像是带着施舍。
“不过老夫一向以和为贵,在此奉劝诸位一句,莫要多管闲事,引火烧身。”
“你们若是此刻离去,老夫便既往不咎,回头每人送上两匹锦布,一同喝杯喜酒助助兴。”
“如若不然……”
孙有财冷笑一声,脸上肉一颤。
“就休怪我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他身后的家丁会意,一齐举着棍棒涌上前对峙,脸上带着狠厉的笑意。
王德茂在门缝里看着急得直跺脚,拼命朝孙有财挥手使眼色。
这个憨货,还自诩精明呢!
来人可是镇远侯府,赵指挥使算个鸟啊!
可孙有财正沉浸在“女婿是指挥使”的威风里,哪里会注意到这些。
就算注意到也不会多想?
他只等着这群毛头小子识趣退让。
然而半晌过去,无一人挪动半步。
沈昭看着他打了个哈欠。
王栋不知从哪儿摸出半块烧饼,靠着铺门嚼得津津有味。
李茂双手环胸,一副看戏架势。
沈暄则扛着木枪,歪头打量孙有财。
那眼神,活像在看一只聒噪的跳梁蛤蟆。
孙有财被这反应激得心头火起。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他举起手,正要下令拿人。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一匹高大健壮的红色汗血宝马奔来,马上之人身着深色劲装,面色冷峻,身形魁梧。
正是沈晔。
他利落翻身下马,快速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孙有财身上,面露不悦。
沈昭见了,微微讶异:“大哥?你怎的来了?”
“你们全都背着家里偷跑出来,祖母和娘不放心,让我出来寻人。”
沈晔淡淡应了一声,随即看向孙有财。
“此人是谁?”
孙有财虽被沈晔身上的威猛气势所慑。
但转眼想到自己女婿,又挺起肚子。
“老夫孙有财!我女婿乃是五城兵马司赵指挥使,正六品——”
“赵炳春?”沈晔开口打断他。
孙有财面露喜色:“这位公子,莫非认识老夫女婿?不知是京中哪户人家?”
沈晔面无表情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我乃西京大营正五品骁骑尉,镇远侯长子沈晔,统管军中练兵事宜。”
“你口中的赵炳春,当年在我父亲麾下当差,从一个百户爬到指挥使,靠的是我沈家的提拔。”
孙有财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刷地惨白。
围观的街坊们更是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了“o”型,满脸震惊。
原来这位是镇远侯府的大公子!
年纪轻轻,就是五品官了!
而且其父镇远侯可是超品爵位,还是那区区正六品赵指挥使的老上司和靠山。
相较起来,身份高出不知多少!
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孙有财脸色涨得通红,身上的金玉首饰抖得叮当乱响,说话都磕磕绊绊。
“这、这……公子误会了,方才皆是老夫有眼无珠,一时失言……”
此刻他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王八,再不复方才的嚣张气焰。
“误会?”
沈昭眉头微皱,冷笑一声。
“我误会何事?你方才分明说,‘人老夫要定了’,莫非是我听错了?”
“没、没有……”
“那便是我记岔了?”
“不、不是……”
孙有财额头冷汗密密麻麻往外冒,后背绸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连连弯腰摆手求饶。
“草民、草民不知各位公子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多多海涵……”
此刻他也是无比后悔,不该逞口舌之快。
谁能想到自己不过是娶个家世清贫的民女,也能碰上乔装打扮的侯府权贵,还出言不逊得罪了对方。
不是,你是侯府贵公子,早点自报家门啊!
孙有财现在是既憋屈,又害怕。
对娶妻一事再也没了兴趣。
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哪怕出点血,舍些钱财,也要将此事摆平。
不然的话。
镇远侯府这庞然大物压在头上,万一被他那便宜女婿得知了,恐怕第一个开刀的就是他!
追究下来,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一想到事已至此。
素来抠搜,一毛不拔的孙有财心都在滴血。
都怪王德茂那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