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
陈文远轻笑一声,像在分享什么街头趣闻。
“我听闻顺天府近来正严查逼婚强嫁一案,一旦查明属实,判罚极重。”
“前几日西城便有个与你境况相仿的。”
“因逼婚害了姑娘性命,直接判了杖刑四十,流放三千里北境戍边,永世不得归乡。”
王德茂双腿一软,从门槛上滑了下去。
沈昭见时机已到,不动声色地补了句:
“不止婚约。”
“王掌柜,婉娘的户籍一直挂在你王家名下。”
“今日你一并写一份分籍放归文书,写明她自此脱离王家户籍,独立成户,与你们再无干系。”
“否则,即便婚约作废,你日后仍能以家族之名另许他人,纠缠不休。”
“不如今日一了百了。”
王德茂脸色一僵,似乎是被戳中心思。
“二公子,这、这分籍之事,事关重大,需得里正或衙门……”
“顺天府包大人就在那里。”
陈文远当即打断他。
“你是想自己写,还是想去包大人面前,让他老人家帮你写?”
王德茂心中恐惧到了极点,他见势不妙,还想再做最后的挣扎。
“二公子,您不能这般啊……婉娘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怎能说断就断,我可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够了。”
沈昭懒得再与他纠缠,冷声截断。
“三弟。”
沈暄闻言,下巴一抬,扛着木枪上前一步。
直直挡在王德茂身前。
他才不过十二岁的年纪,个头已经快赶上普通成年男子,起码比王德茂还高一截。
一身腱子肉撑在衣下,不夸张。
但往那一站,便让王德茂想起自己的好大儿王虎拼命逃窜的模样。
王德茂被沈暄那一眼扫过,心头一慌,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两步。
只觉裆下一凉,再不敢有半分顽抗。
“我写……我这就写……”
他话音发颤,同样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里屋。
王周氏和王蔓娘也互相搀扶着跟了进去,王周氏还不忘回头狠狠剜了一眼。
不多时,里屋便传来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响。
其间还夹杂着王周氏尖利的骂声、王虎不服气的嘟囔,以及王蔓娘细碎的哭声。
窸窸窣窣,乱作一团。
“你个没出息的窝囊废!让你出去镇住场面,你倒好!缩得比谁都快!”
“娘,那少年太邪乎了,咱们惹不起啊……”
“闭嘴!没卵蛋的玩意儿!”
折腾了好一阵子,才见王德茂哆哆嗦嗦地从里屋走出来。
掌心紧紧攥着两张糙纸。
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纸也在抖。
他知道。
这两张纸写下去,便意味着王婉娘从此再也不受他控制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两张纸颤巍巍地递到沈昭面前。
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二公子……写……写好了……”
沈昭伸手接过,垂眸看去。
第一封是解除婚约字据。
婚约作废,婚嫁自主,与王家再无瓜葛。
另一份则是分籍放归文书。
写明王婉娘自此脱离王家户籍,独立成户,婚嫁立身皆由自主。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好几处晕染成了墨团。
但该写的都写了。
纸页下方,都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沈昭粗略看了一遍,确认内容无误,便将两张纸递到了王婉娘手中。
“婉娘,你且收好,明日再去官府备案。”
王婉娘点头,缓缓接过。
指尖刚触到那薄薄的纸张,便轻轻一颤。
纸很糙,边角毛躁。
她低头看着,像在认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十一年。
整整十一年。
自父母去世后,里正把户籍底档往叔父手里一递,说“这丫头归你了”。
她那年七岁,不知道一张纸能锁住一个人。
后来她知道了。
睡的是柴房,冬天漏风,她把自己缩成团,手掌冻得发紫,不敢吭声。
叔母说“有稻草就不错了,还想要炕?”
吃的是剩饭,有时连剩饭都没有,她饿得半夜爬起来,舀一瓢凉水灌下去。
王虎还会把喂狗的泔水泼在她脚边,笑嘻嘻地说“你也就配吃这个”。
挨打更是家常便饭。
周氏的巴掌和王德茂的脚,她都不知挨过多少回,可她不能躲,因为躲了打得更狠。
她只能蜷着,把脸护住,不敢有丝毫怨言。
而叔父永远只有一句话。
“你的户籍在我手里!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
这句话她听了十一年。
听到自己真的信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接着挨打,接着吃剩饭,接着睡柴房。
运气好的话,老了能有一间不漏风的屋子。
运气不好,死在哪个冬天也没人知道。
可现在。
眼前这两张纸,把她从那句话里捞了出来。
她呼吸急促,指节不由收紧。
她知道从此刻起,锁开了。
她觉得胸口哪里“咔嗒”一声,像生锈的门闩被人硬生生拔掉。
大风灌进来,又冷又烫。
王婉娘眼眶瞬间泛红,唇瓣也微微颤抖。
满心的委屈与酸涩往上涌,冲得她喉咙发紧。
可她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来。
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叔母还在里屋,叔父还缩在门边。
她不能在他们面前掉一滴泪!
她小心翼翼将纸折好,贴身收入袖中,指尖在袖口按了按,确认它们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
这才抬起头,望向沈昭。
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真切而虚弱的笑。
沈昭见状,正欲开口说几句宽慰的话。
忽闻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原来是沈芸不知何时跑进了后院。
她仰着那张稚嫩的小脸,神情认真得像个小大人,乌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王婉娘:
“王姐姐你莫怕,我二哥向来言出必行。他答应帮你,便一定会帮到底,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王婉娘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梳着双丫髻、一本正经的小丫头。
不知为何,她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依稀记得父母在世时,她也是这般天真烂漫,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绣花小裙子。
在院子里追蝴蝶,相信世间一切美好。
那个小姑娘活到七岁就死了。
可她现在觉得,好像又活过来了。
王婉娘心头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
眼泪终于扑簌簌地滚落脸颊。
一颗接一颗,砸在领口上。
没出声。
可这泪水,再不是往日受尽委屈的苦涩。
是胸口巨石终于落地,震得她浑身发软。
是那个七岁就死了的小姑娘,蹲在柴房角落里等了十一年,终于等到了有人来接她。
沈芸见她哭了,一下子慌了神。
她连忙从袖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素色帕子。
踮起脚尖,努力举到王婉娘面前,软声说:
“姐姐莫哭了,我娘亲说了,哭久了眼睛会肿,肿了便不好看了。”
顿了顿。
她又歪着小脑袋,认真地补了一句:
“况且哭哑了嗓子,明日你还如何去绸缎庄上工呀?”
王婉娘含着泪,忍不住弯唇笑了出来。
她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
是啊,日子还得继续。
但往后的日子,和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