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角是巨鹿郡的一个郎中。
那一年,他三十二岁,守着几间草屋,望着冀州的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读过书,学过医。
医术虽然不算高明,但救活了不少人,在乡里有些名气。
可这几年,冀州瘟疫频发,死人无数。他看着那些病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药石罔效,胸口那股堵着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夜夜枯坐。
一日,看着泛白的天际,他下定了决心。
他准备自称大贤良师,行走乡间,治病救人,传下太平道。
……
十二年后。
中平元年。
黄河决堤,饥民遍野。
皇帝的赈灾粮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糠皮泥沙。
巨鹿城中,官吏一身锦衣,歌舞升平。
巨鹿城外,骨瘦如柴的饥民倒在官道边,衣不蔽体的老人独自发抖,抱着死婴的妇人拍打着手中襁褓。
张角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攥紧双拳。
他知道,皇帝救不了天下,大贤良师救不了百姓,太平道救不了这乱世!
既然那皇帝老儿自称天子,那他就是天的老子!
他拔剑指天: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从今以后,我便是——天公将军!”
……
那天夜里,张角做了一个梦。
一个天庭饱满的老人家对他笑了笑,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然后,他梦见了仙境。
那里没有皇帝,没有老爷,没有东家。
人们穿着形形色色的仙衣,有吃不完的珍馐美味。
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天宫拔地而起,有的雄伟壮阔,有的瑰丽无比。
到处都有神奇的铁牛,无需草料便能极速奔驰,日行千里。
空中,时不时有巨鱼穿梭,吞吐人潮。
他好像成为了另一个人,过上了另一段人生。
直到一辆巨大铁牛向自己冲来,意识瞬间陷入黑暗!
他猛然惊醒,把那些零碎的印象记在纸上。
…………
醒来后,张角烧掉了天公将军的旗帜。
他走出营帐,对着成千上万的信徒大声喊道:
“组织起来!”
声音在旷野中回荡。
信徒们屏住呼吸,等待下一句。
“打土豪,分田地!”
他张开双臂,声音越来越坚定。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妇女能顶半边天。统一战线。支部建在连上。农村包围城市。枪杆子里出政权!”
他一口气念完,举起符纸:
“此乃——赤心八律!”
“从今以后,我为赤心天师,以天下苍生为赤子,令七十二路薪王分而率之!”
他的声音很快消散。
但信徒的回响连绵不绝!
此后六年,星火燎原,遍及五州!
…………
…………
…………
建安初年 春
钱塘县西郊 鹰嘴崖
入夜。
一行人踩着露水,走在泥泞的山路上。
他们不是缺手缺脚,就是垂垂老矣。
没了左臂的汉子,独眼的青年,瘸腿的妇人,佝偻的老者……
最前头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一头短发,穿着短褐绑腿,腰系麻绳,身形瘦削,颧骨突出,眼睛却很明亮。
看着面前的山崖,阿沅停下脚步,举起手,轻声说道:
“鹰嘴崖就在前面!快!”
她招呼众人跟上,而后深吸一口气,学起鹧鸪叫,短促一声、拉长一声、再短促一声。
面前的林子里传出五声鸟叫,对上暗号。
阿沅眼前一亮:
成了,赵大哥就在前面接应,我们走!”
众人心中浮现一丝希望,顿时加快了脚步。
“唰唰——”
崖口两侧密林里忽地站起一片人影,皆是褐色短打,矛尖连成一片寒星。
少女脚步一顿,心头骇然。
这!
人影中,走出一个方脸中年,身穿皮甲,腰间别着一柄环首刀。
队伍里,佝偻老头认出了这中年男人,颤声道:
“周……周阎王!”
周阎王看着他们,冷哼一声:
田庄逃奴……
他在士兵的拱卫下走向前,露出一抹残忍笑意:
“想怎么死?挑一个。”
少女回过神来,举起手中柴刀,刀尖对着男子,手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你、你们干了什么?赵大哥怎么了!?”
“赵大哥?嘿嘿……”
周阎王舔了舔嘴唇:
“当然是被绑在城门口,千刀万剐了……你就是下一个!”
看着他狰狞的表情,一个独眼青年扑通跪地:
大人!我原是——
原是部曲嘛,我知道。
周阎王指着他,露出大方的笑容:
念你曾为老爷卖过命,给你个痛快!”
他抽出腰间的环首刀,语气慷慨:
“一刀断颈,总比用长矛捅穿、挂在马上拖回城好多了吧?”
瞎子闻言,仅剩的右眼中露出一丝解脱:“谢大人……”
其他人见此,纷纷跪了一地。
唯有女孩手握柴刀,虽在颤抖,却站得笔直。
周阎王的目光扫过众人,在阿沅的脸上停住。
这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很不舒服。
小丫头,他歪头道,你是领头的?
阿沅闭口不言,目光越过他,看向密林深处。
那里人影重重,隐隐有脚步声。
她知道,包围圈在合拢,已经没有退路了。
崖口被堵了,两边是千尺峭壁,下面是滚滚江水……
不说话?
周阎王举起环首刀,刀刃映着月光惨白一片:
那就下去陪你的赵大哥吧,来人——
他说到一半,脚步一个趔趄,迅速跳开两步,瞪眼看着方才站立的位置。
只见那处地面翻涌着,拱起一团碎石——下一刻,一只手破土而出!
那只手苍白如纸,指甲缝里塞满泥垢。
部曲们脸色骤变,哗然散开,又被后面的人挡住,挤成一团。
“有埋伏!?”
“这啥东西……”
“鬼、鬼啊!”
在众人后退的间隙,那手扒住地面,往下一撑,一个人形生物从土里爬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赤色道袍,上面黄黑相间,头发粘着一团团泥块,缠着蚯蚓和草根。
莱茵晃了晃脑袋,把粘在脸上的泥块拿掉,意识一点点清晰。
“这给我干哪来了……”
他抹了把脸,看见满手的泥巴和蚯蚓,愣在原地。
“……树哥?”
说到一半,他听见周围的响动,转头看去,发现了对峙的双方。
一片寂静中,莱茵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挠了挠头:
“那个……”
“请问,哪边是好的?哪边是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