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莉接过一大块黑面包,沉甸甸的。
她闻了闻。
麦子的香气和酸涩涌入鼻腔。
看着眼前的少年,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
这一幕像是发出了某种信号,身后的村庄里,陆陆续续有村民走出。
数十个村民站在村口。
看着跪在地上的德里克和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咽了口唾沫,自发地排成一条长队。
队伍歪歪扭扭,没人吵嚷,也没人推搡。
如此纪律性让莱茵有些意外,满意地点点头:
“人人都有,不急……”
村民们陆续领完黑面包,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他们手里抱着面包,有的低头闻闻,有的掰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有的干站在原地。
但更多人目光忐忑,不安地看向眼前的金发少年。
莱茵回想着前世零星的印象,清了清嗓子:
“德雷克蓄谋叛变,私通囚犯,以下犯上,谋害领主,死罪!”
“但凡他有欺负过你们的,都可以说,有什么冤屈,我替你们伸张!”
风吹过空地,没人回应。
莱茵又道:
“我乃渡鸦领主,莱茵·科维恩!”
“德雷克和戈蒙今天必死无疑,他们欠你们的,全都会被清算!”
嘹亮的声音响彻村庄,但所有人都不敢回应,只把手里的面包紧了紧。
莱茵看向阿兰,阿兰低头,不敢看他。
他又看向莫莉——那个走出屋子的女人。
她也别过头,赶忙避开了他的视线。
莱茵挠挠头,站在原地。
几分钟过去,还是一片沉默。
他只好用眼神示意维里安宣读法条。
简单的法律宣告完毕,莱茵摆摆手:
“各回各家吧……”
人群散尽后,莱茵亲自上手,将倒塌的茅舍重新糊好,只是还需等待风干。
他给阿兰安排了一户宽敞的人家暂住几天,这才赶向下一个村庄。
…………
接下来,相似的一幕在灰石领的几个村庄里重复上演。
河滩村,矮松岗,磨坊屯……
流程大差不差,号角吹响,一堆老弱妇孺忐忑走出,领取粮食。
听见德雷克要死了,没有人敢诉苦,皆是面色惶恐。
听见以后只要交三成租子,也没人欢呼,所有人都紧紧抱着手里的黑面包。
听到各回各家,所有人跑的飞快,一溜烟就消失不见了。
…………
入夜 渡鸦堡
莱茵转了一天,终于回到城堡。
他提着十几个人,来到祭坛。
都是在灰石领作威作福的贵族爪牙。
看着一众颤抖的身影,他叹了口气。
“你们说,我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
“我单知道些诉苦大会之类的名词,却没想到实践起来两眼一抹黑……”
“呜呜呜——”
被泥巴糊着嘴的德雷克宁死不屈,愤怒地瞪着莱茵。
同样被糊嘴的戈蒙绝望地摇头,眼泪喷涌而出。
另外十几人也是各显神通,磕头有之,挣扎有之。
“唉……跟你们说这些干什么?安息吧……”
莱茵手起手落。
冰冷的贵族化作温暖的能量,流入体内。
莱茵吩咐大头他们清理祭坛,直接进了城堡。
大厅坐着四个人。
罗文,维里安,塞奇温,旁边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和塞奇温有七八分相似。
此时正围在长桌前,埋着头奋笔疾书。
莱茵打了个招呼:
“伙计们,工作的情况……”
话音未落,三道充满疲惫的目光向他投来。
唯一没有看向莱茵的是罗文,她已经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看着已经能把人淹没的草纸,莱茵有种不妙的预感,识趣地闭上了嘴。
“哟,是渡鸦领主来了……”
塞奇温调侃了一句,语气中颇有些怨念。
对于莱茵的决策,老骑士基本是无条件支持的。
除了理念相似和感情因素以外,莱茵恐怖的武力也让他没有任何反抗的念头。
唯一的问题是……工作量太大了!
大到他不得不把儿子叫过来,一起协助工作,哪怕是这样,也远远不够……
老骑士揉了揉酸涩的手腕,收拢一叠草纸,苦涩道:
“莱茵,你真的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莱茵走到桌前,拿过几张纸看了看。
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土地测量,自由农,维兰,茅舍农……”
“不是,怎么农奴内部还能划分出这么多阶级的?”
莱茵硬着头皮看了一眼,大概理解了。
有房子,有地的是自由农,堪称农民中的贵族,可以自给自足,不需要为领主的地耕作。
只要攒够钱买好装备,还有机会服兵役,甚至实现阶级跃迁,成为领主身边的侍从骑士。
维兰,就是经典款农奴,算是奴隶阶级,住的是领主给的屋子,种的是领主的田,算是领主眼里的牛马畜生。
至于茅舍农,基本没有能种的地,有些人甚至要给农奴打工……
“到头来,我还得谢谢阿尔夫没给我茅舍农了?”
莱茵回想起德里克的领地,茅舍农占据了大部分人口,其他的农奴过得也并不好。
至于几位屈指可数的自由农?
他摸了摸肚子,深感人性微妙。
‘看起来都是农民,实际上根本不是同一个阶级的,有人能欺男霸女,作威作福,有人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真是奇妙。’
莱茵又翻看起另一叠渡鸦法典的补充。
没看几眼,他就被吓了一跳。
“不是,有这么多内容吗?”
“我就说五句话……是会繁殖吗?”
罗文不语,只是一味工作。
莱茵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那五句话真是一点都不管手下人的死活。
废除贵族拥有的一切权利,那领地的管理交给谁?
土地要计量,管理、划分,司法权的真空也要迅速填补,还有统一军队的训练,招募机制……
更别说,还有关于信仰和祭祀的诸多事宜。
莱茵揉揉眼睛,放下草纸,看向罗文。
她此时运笔如飞,脸色却苍白如纸,硬是干出了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莱茵赶紧抓住她的领子,直接提上楼。
“我带她吃个晚饭!”
………………
烛火昏黄,布伦丹的房间已经改造成了罗文的工作室。
走进房间,看着墙边密密麻麻的草纸,莱茵又是一惊。
“这……楼下那些只是一部分吗?”
罗文不作声。
他扭过头,拍拍她的肩膀。
“喂?”
面对莱茵的呼唤,罗文毫无反应,紫水晶般的眼眸失去了高光,修长十指还在惯性地抽动。
莱茵只好凝聚出一滴血珠,递到她眼前晃了晃。
“开饭!”
血珠的芬芳唤醒了罗文,紫水晶般的眼眸重新焕发了神采。
看清是莱茵的一瞬间,她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旋即咬上手指,用力一吸!
感受手上的温热,莱茵继续排出几滴血珠,心虚道:
“工作的事儿,倒也不用这么急……”
“实在不行,这段时间再扩招点识字的吧,让一些戴罪的贵族参与劳改,你觉得怎么样?”
罗文不语,只是一味吮吸,像是要把骨髓都抽出来。
莱茵试图抽回手指。
罗文的嘴像挂在了手上,整张脸跟着手指来回晃动。
怨念深重。
“……”
莱茵不由思考:
‘幸好当初留下来这么个人才……但也不能就这么当牛马使……’
他顿了顿,又思索道:
‘要不……再转化些可塑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