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站在穿衣铜镜前头。
他光着膀子,赤着两只大脚板。
就这么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人影,看了一整宿。
那面落地大铜镜被打磨得能照见胡须根。
镜子里的汉子胸膛厚实。
两臂上的腱子肉鼓囊囊的,黑发用一根布带扎在脑后。
眼角那些深得能夹死苍蝇的褶子全平了。
除了下颌还留着那丛修整过的短须,怎么看,都像是洪武十三年刚平定中原那会儿的模样。
精神,硬朗。
浑身冒着使不完的蛮劲。
老朱伸出大拇指,在自己的脸蛋子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肉皮被掐得生疼,泛起一片血色。
老头子……不,现在的壮汉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半天。
牙齿整整齐齐,连以前被硬锅盔崩掉的后槽牙都重新冒了尖。
“这不是做梦。”
老朱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堆撕烂的破羊皮袄和断成几截的麻绳,一脚踢开。
“老三这小子,手里握着能逆转阎王爷生死簿的神物。”
大书房里。
天还没亮透,白炽灯亮着白惨惨的光。
朱允烜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头。
面前没有摆奏折。
摆着两排拇指粗细的透明安瓿瓶。
里面盛着淡绿色的稀释药剂,借着灯光泛起微微的荧光。
那是初级基因强化药剂的弱化改良版。
系统的兑换列表里,技术树已经解锁到了分子重组层面。
朱橚顶着两个黑眼圈,官服扣子扣错了一颗。
他双手捧着试验记录,纸页被汗水浸得发软。
“陛下,这稀释液……真的要直接倒进蓄水池?”
朱橚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飘。
“昨儿个在死囚身上试了。”
“喝了药水,断了十年的烂腿三天长好了肉芽。”
“七十岁的老卒,脉象跳得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猛。”
“这要是全放出去……”
朱允烜抬手打断了他。
桌上的瓷茶杯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叮当声。
“大明现在有聚变电站,有开不完的荒地,有挖不尽的铁矿。”
朱允烜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沿上敲了敲。
“地盘太大了。”
“人手不够用。”
“一个熟练的机床工,刚把精度磨到一丝,身子骨就垮了。”
“一个能开飞艇的船长,刚跑熟航线,眼睛就花了。”
他坐直身子,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生铁。
“大明等不起一代又一代的新人慢慢长。”
“朕要这几千万工匠、士卒、农夫,给朕活上两百年。”
朱橚深吸了一口气。
不敢再多问半句。
他抱起桌上的木箱子,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命令像电报线里的电流一样,瞬间打向两京十三省。
应天府的自来水净化总厂里。
巨大的生铁水罐高耸入云。
几十个身穿白大褂的医学院学士,按着军令。
把大桶大桶经过特殊配比的基因活性稀释液,倾倒进主供水管道。
与此同时。
各地的巡回医疗队带着新型注射器下乡。
在每一个村头社庙、每一个厂矿车间设立卡点。
全员接种。
不漏一人。
起初,乡下的泥腿子们吓得直往草垛里钻。
以为朝廷又要给他们灌什么苦汤药。
可当那些喝了水、挨了针的人。
咳了半辈子的痨病当场吐出几口黑血就彻底断了根。
瞎了十几年的老太太揭掉眼罩能看清纳鞋底的麻线。
恐慌瞬间变成了排山倒海的狂热。
整个大明的体魄,被这股绿色的生命潮水强行拔高了一个台阶。
头发转黑。
皮肉重组。
骨质密度暴涨。
过去那些被伤寒、天花、痢疾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底层百姓。
在这个春天,连一声咳嗽都听不见了。
原本活过五十岁就算高寿的人间。
现在七八十岁的老汉能扛着两百斤的复合化肥袋子,一路小跑上山梁。
京郊,第一新军大营。
春风把校场上的黑龙旗吹得呼啦啦作响。
“砰!”
一声闷响。
一个体重两百斤的重装步兵被生生从土台上摔了下来。
砸在黄泥地里,滚了三圈。
老朱光着膀子,腰里扎着宽牛皮武装带。
胸口纵横交错的旧伤疤全都变成了淡红色的印记。
他站在泥台上,大口喘着气,浑身冒着蒸腾的热气。
“下一个!”
老朱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子,冲着台下大吼。
嗓门亮得像一口大铜钟。
台下的年轻士卒面面相觑。
刚才上去三个军营里的摔跤好手,全被这生面孔的汉子拧着膀子扔了下来。
这谁顶得住?
朱棣穿着笔挺的少将军服,站在点将台边上。
手里端着一杯凉水,嘴角直抽搐。
他看着泥台上生龙活虎的亲爹,后背那道被水火棍抽出来的旧伤疤隐隐发酸。
自己这大半辈子熬得头发都白了。
现在倒好,老爹返老还童,浑身骨头比他还硬,昨天甚至一个人掀翻了三个军校教官。
“看个球!”
老朱跳下泥台,赤脚踩在碎石地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把夺过朱棣手里的水杯,咕咚咕咚一口倒进喉咙里。
“老四,这药水带劲!”
老朱拍着自己结实的肚皮,声若洪钟。
“老子感觉还能再上马追鞑子三千里!”
朱棣叹了口气,把空杯子拿回来。
“爹,北边没鞑子了,全在西伯利亚种土豆呢。”
老朱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巴掌狠狠拍在朱棣的肩膀上。
拍得这位远洋总裁身子一晃。
“那就去海里!老三不是要造飞船吗?给老子留个座!”
生老病死的铁律,彻底碎成了粉末。
劳动年限被拉长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一个技术工匠不用再担心后继无人,他能在大明的车床前稳稳当当干上一百五十年。
知识没有了断层的损耗,经验在活着的人脑子里不断累加。
整个帝国像是一台换了超强轴承的巨型机器。
不用停机检修。
不知疲倦地向前疯狂狂飙。
初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擦过紫禁城的汉白玉栏杆。
薄雾在正阳门外渐渐散去。
礼部尚书郑沂一路小跑。
袍子下摆沾了晨露,湿漉漉地贴在小腿上。
但他连步子都没敢放慢,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用大红硬纸装裱的折子。
因为跑得太急,老头子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可脚下却没有半点虚浮。
他也喝了水,六十多岁的人,跑了三里地硬是没喘岔气。
“陛下!”
郑沂在大书房门外刹住脚,单膝跪地。
硬纸折子被他高高举过头顶。
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朱允烜推开门。
晨风吹动他的黑色制服领口。
他伸手接过折子。
红纸展开。
上面没有那些歌功颂德的骈文废话。
只有户部和礼部昨夜刚刚汇总出来的全国人口普查大数据。
朱红色的墨迹还带着新鲜的胶味。
最顶端的一行朱批大字,刺目得像天边的朝阳:
【本年度两京十三省及海外四行省自然病亡人数: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