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奉天殿西侧的偏殿暗室里。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
小泥炉上的炭火发着红光,铁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卤汁。
老朱盘着两条干瘦的腿,坐在地毯上。
身上那件旧羊皮袄敞着怀。
油腻的下巴上沾着两粒粗盐巴。
他右手捏着半块带筋的熟牛肉,正用没剩几颗的好牙死命撕扯。
左手端着个粗瓷碗。
里面盛着半碗二锅头,酒气冲鼻子。
“这肉卤得地道。”
老朱一边嚼着牛筋,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
“比当年在濠州城偷地主家的烧鹅强多了。”
他刚把一口烧酒倒进喉咙里。
“咯吱——”
暗室的实木厚门,毫无征兆地滑开了一条缝。
没有风声。
一道高大的黑影踩着地毯走了进来。
朱允烜反手带上房门。
屋里的光线落在他的玄色大氅上。
他手里拎着一只银白色的金属冷藏箱。
箱体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丝丝缕缕冒着冷汽。
老朱嚼肉的腮帮子停住了。
他眯缝着那双老眼,目光在朱允烜脸上打了个转。
最后落在那个冒冷汽的铁盒子上。
老头子喉结动了动。
把嘴里的烂肉咽下去。
“大半夜的,不搂着媳妇睡觉。”
老朱把手里的肉骨头扔回盘子里。
抓起汗巾擦了擦满手的油腻。
“拎个铁箱子钻地道,想干啥?”
朱允烜没接话。
他走上前,随手把金属箱放在矮桌旁边。
箱扣弹开。
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哒”响。
箱子里面垫着厚厚的黑色泡沫。
正中央嵌着一支透明的硬质玻璃针管。
针头很粗,泛着精钢特有的冷光。
管子里封着半管粘稠的液体。
液体在幽暗的屋子里微微晃荡,散发出一种极淡的草木荧光。
幽幽的浅绿色。
像是一汪活着的春水。
初级基因修复强化药剂。
系统商城里刚扣掉大笔气运值换出来的硬货。
老朱伸长了脖子。
脑袋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在针管上闻了闻。
没闻到酒香,也没闻到药草的苦味。
只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冷气,激得他鼻孔发痒。
老头子的脸色慢慢变了。
眉毛拧成了一团疙瘩。
他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着朱允烜。
“老三。”
老朱身子往后缩了半寸,手悄悄摸向旁边的切肉小刀。
“你小子……这是啥意思?”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透着一股草莽起家的多疑。
“老子这几天老实得很,没去前头乱晃,就在这儿吃口肉喝口烧酒。”
老朱眼皮乱跳,盯着那管绿水。
“你嫌老子占地方?嫌老子是个累赘?”
“打算拿这绿油油的玩意儿,送老子归西?”
他嘴里骂骂咧咧,手指死死攥着刀柄。
“当年宋太祖烛影斧声,你小子比他还狠。”
“连斧头都省了,直接上毒药是吧?”
“老子是放牛娃出身,阎王爷见了我都绕着走,毒不死老子!”
朱允烜看着他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样。
神情没有半分波澜。
甚至连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他弯下腰。
右手探出。
五指像铁钳一样,精准地扣住了老朱瘦骨嶙峋的右胳膊。
老朱猛地用力想要抽手。
但他那点力气,在朱允烜的霸王之力面前,连根鸿毛都算不上。
任凭老头子怎么拧身子,整条胳膊被死死定在半空,动弹不得分毫。
“朱老三!你真敢弑祖!”
老朱急了,手里的切肉小刀脱手砸在地毯上。
眼珠子瞪得滚圆。
朱允烜左手拿起针管。
大拇指顶着推杆,把里面的空气排出一滴。
一滴绿色液体落在桌上,瞬间渗进木头缝里。
“忍着点。”
朱允烜开口,声音平直。
没有给老朱咬舌自尽或者呼救的机会。
钢针撕开旧羊皮袄的袖口。
直接扎进了老朱干瘪发黄的三角肌深处。
针尖刺破皮肤的一瞬。
老朱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嘴里骂娘的词还没蹦出来。
冰凉的液体已经顺着针管,被硬生生推进了他的肌肉组织。
推杆到底。
朱允烜拔出针头。
顺手拿棉花按了一下那个渗血的小红点。
药剂入体。
起初是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血管一路往心脏里钻。
老朱浑身打了个激灵。
整条胳膊瞬间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但紧接着。
那股寒意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变成了滚烫的岩浆。
“轰!”
老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记。
胸膛猛地向上一挺。
手里的酒碗脱手飞了出去。
“啪嚓”一声,瓷片和烈酒碎了一地。
“热……好热!”
老朱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
整个人从坐垫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厚实的地毯上。
药力像无数根烧红的铁丝,蛮横地冲刷着他每一条干瘪的经脉。
骨头缝深处。
传来一阵密集的爆响。
“噼里啪啦!”
像是在铁锅里翻炒干黄豆。
那是萎缩退化的骨质在强行重组。
钙质疯狂沉淀,骨节拉伸。
断裂多年的陈年暗伤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生生撕开,重新愈合。
老朱在地毯上疯狂地打滚。
双手死死撕扯着自己的衣领。
羊皮袄的扣子崩飞,露出干瘪满是刀疤的胸膛。
大颗大颗黄豆大的汗珠,从他的毛孔里喷涌而出。
汗水不是清亮的。
而是带着一股浓烈恶臭的黑灰色泥垢。
黏糊糊的。
那是沉积在他体内七十多年的重金属毒素和代谢废料。
老朱咬碎了嘴唇。
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两只手在坚硬的木地板上死命抠抓,指甲盖翻开,留下几道血淋淋的抓痕。
疼。
比当年在万军丛中中箭还要疼上百倍。
“小兔崽子……你……你害老子……”
老朱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粗喘。
后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长弓。
朱允烜站在旁边。
他从怀里抽出一块干净的毛巾。
眼神冷漠地注视着地毯上挣扎的老头。
看着他表皮下那些像蚯蚓一样狂暴蠕动的青筋。
心率从两百开始往下落。
高压趋于平稳。
代谢风暴正在收尾。
半个时辰过去。
屋里的噼啪声慢慢停了。
老朱趴在地毯中央的一滩黑色臭汗里。
一动不动。
只剩下微弱但有力的胸膛起伏。
呼出的气体带着滚烫的热浪。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嗡鸣。
朱允烜把毛巾扔在老朱后背上。
走过去倒了一碗凉茶。
地毯上的尸首动了。
先是指尖抓了抓羊毛毯。
接着。
老朱那头原本干枯得像一把枯草的满头白发。
在白炽灯的光圈底下。
不可思议地泛起了一层油亮的光泽。
发根处。
灰白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褪去。
像是墨汁滴进了清水。
一寸一寸。
转灰,转深。
几个呼吸的功夫,竟彻底变成了一头粗硬乌黑的墨发。
老朱翻了个身。
仰面躺在地上。
他脸上的老人斑,那些深褐色的斑块,在黏稠的汗液里融化剥落。
干瘪下陷的面颊像吹气的牛皮糖一样鼓了起来。
皮肤透着麦穗般的红润。
两颊原本深深凹陷的褶子被饱满的胶原蛋白强行撑平。
那张饱经风霜的死人脸。
硬生生退回了四十岁左右的鼎盛模样。
老朱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这口气极长,胸腔足足鼓起了两寸高。
他睁开了眼。
浑浊的白内障全没了踪影。
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像是在荒原里蹲守猎物的头狼。
精光四射。
老头子……不,现在的壮年汉子。
双掌在地面上一按。
甚至没有借膝盖的力道。
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凌空拔地而起。
“呼”的一声站得笔挺。
老朱有些发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破布鞋被刚才膨胀的脚掌撑裂了,露出宽大结实的脚面。
浑身没有一丝酸痛。
几十年来折磨得他阴雨天连觉都睡不着的陈年腰伤、老寒腿。
全没了影儿。
浑身的骨头轻得像能飞起来,又重得像灌满了铅水。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抬起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紧绷。
指骨粗壮,老茧虽然还在,但原本松垮垮挂在骨头上的死皮不见了。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他自己甚至都能隐约听见。
老朱喉咙干涩。
他转过头,看向暗室角落里的一根用来承重的实心汉白玉立柱。
柱子有一人合抱粗细。
老朱深吸一口气。
胸口的气流猛地向下沉入丹田。
右臂拉开,筋骨齐鸣,打出了一声短促刚猛的脆响。
“喝!”
沙包大的铁拳,带起一阵裂帛般的拳风。
没有任何花哨。
结结实实砸在石柱上。
“砰——!!”
碎石炸裂。
坚硬无比的汉白玉石柱被生生打出了一个半寸深的拳坑。
几道细密的白纹顺着石料向四周蔓延。
碎石屑像是暗器一样四处飞溅。
老朱收回拳头。
手背上连层皮都没破,更没有半点淤青发红。
只有骨头传来的坚实快感。
老头子彻底傻了。
他举着那只完好无损的铁拳,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一头浓密的黑发。
喉结上下滑动得像个失控的活塞。
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过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老朱猛地倒退了两步。
背部重重撞在墙壁上。
他瞪着站在面前的朱允烜,声音扯得又尖又细,失声怪叫起来:
“妖法……”
“这他娘的真是长生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