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很硬,刮得大衣下摆啪啪作响。
朱允烜手里捏着那份红纸折子。
折角被捏出了深深的褶印。
那一行“自然病亡人数:零”的朱批大字,在晨光里红得发亮。
他没收起来,随手递给身后的沈炼。
抬脚跨上了万岁山顶的观景台。
这里已经不是过去的土石山头。
几百根工字钢直接打入山体,上面浇筑了一整块厚实的水泥平台。
边缘装着齐胸高的钢管护栏。
朱允烜扶着护栏,往下看。
过去的应天府彻底没了影子。
低矮的灰瓦房被推土机碾得粉碎。
目之所及,是一座完全由生铁、水泥和巨型环形建筑咬合在一起的钢铁都城。
街道宽得能并排行驶八辆蒸汽重卡。
水泥路面上铺着无缝焊接的铁轨。
悬挂式列车像是一条条银白色的长蛇,在半空中的立柱之间飞速滑行。
没有黑烟。
聚变电网的粗大电缆埋在地底,供给着整座城池不知疲倦地运转。
早工的汽笛拉响了。
那声音不再刺耳,低沉得像地底传来的闷雷。
街面上的人流涌了出来。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密密麻麻全是黑压压的脑袋。
金发碧眼的欧罗巴行省汉子,身上套着耐磨的蓝色帆布工装。
腰里别着大号活动扳手。
旁边走着几个皮肤漆黑的美洲行省矿工,手里捧着铝饭盒。
里面装着刚蒸熟的白面馒头和油汪汪的卤猪肉。
“听说了没?三号机组昨儿个试车,转速超了一成五!”
一个高鼻梁的欧罗巴工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一口字正腔圆的北平官话顺溜得很。
“今儿个早班,咱三组得把两千根钛合金管给铆死!”
“铆不死,扣工分!”
旁边的黑肤汉子咬了一大口馒头,嚼得腮帮子鼓起老高。
“慌个鸟!”
他咽下面团,拍了拍胸口挂着的铜质工牌。
上面用楷书刻着:大明本土第一重工局特级钳工。
“老子当年在密西西比河边上当野人的时候,手都没抖过。”
“今日完不成定额,老子不回宿舍睡觉!”
没有番话。
没有鸟语。
三十年一代人的光景,在大明遍布全球的蒙学堂里,四书五经早被扫进了废纸堆。
拼音、方块字、算术。
从孩童张嘴学舌的那天起,就死死烙在了这颗星球上每一个人的舌头底下。
过去的那些国王。
那些教皇。
他们的铜像全被拉进了马鞍山的高炉,熔成了铺路的生铁盖板。
他们的子孙,现在坐在大明皇家大学的讲堂里。
抓耳挠腮地背着《初级物理》和《公制计量法》。
开口若是带了半点旧大陆的土腔。
连工厂的大门都进不去,只能在街边扫马粪。
万岁山下。
一列挂着内阁专牌的无轨电车悄无声息地滑停。
车门打开。
李长庚从车上迈下来。
老头子今年快九十了。
喝了二十年基因稀释液,步子走得比年轻小伙子还要稳当。
头发黑亮,连根银丝都找不着。
手里捧着一本黑皮大册子,快步顺着铁梯子蹬上观景台。
“陛下。”
李长庚在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
手里的大册子双手奉上。
封皮上用金漆烫着六个大字:全球行省实录。
朱允烜转过身。
随手翻开册子。
第一页。
大西洋行省总督府成立,撤销原英吉利海峡临时军管区番号。
第二页。
太平洋行省撤销最后一处土着自治领,全境纳入大明中央直辖。
第三页。
原罗马教皇国废墟改造为大明地中海第七化工厂,全员编入化工兵团。
没有国界线了。
那些曾经用山脉、河流、条约硬生生割裂开来的边界。
在重型推土机、环球铁路和全频段无线电的碾压下。
被抹得平平整整。
全天下,只有大明。
全天下,只有大明子民。
一百二十亿健康的、力气使不完的人口。
没有饥荒,没有瘟疫,没有衰老的损耗。
一个掌握了无限聚变电能、绝对集权的单一意志巨兽。
在深空的注视下,彻底铸造成型。
“最后一块牌子摘了?”
朱允烜翻过最后一页,目光落在空白的附录上。
“回陛下,摘了。”
李长庚吸了口气,胸口挺得笔直。
“今儿个清晨五点,直布罗陀要塞最后一面旧旗子扯了下来。”
“换了金龙旗。”
“这颗泥丸子上,再无片寸异土。”
朱允烜合上黑皮大册子。
递还给李长庚。
“泥丸子。”
他嘴里嚼着这三个字。
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下踩着的厚实水泥地面。
太小了。
一百二十亿人每天消耗的精钢、粮食、纯净水。
是一个连天算机都要算上几个时辰的天文数字。
地壳深处的铁矿在被日夜不停地掏空。
深海里的锂矿像沙子一样被吸进精炼厂。
这颗蓝色的星球,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吃空了内瓤的蛋壳。
表皮再光鲜,骨架再硬。
也装不下这头已经长出獠牙的巨兽了。
朱允烜转过身。
大步走下观景台,靴底踩在生铁阶梯上,发出沉闷连续的撞击声。
穿过走廊。
进了乾清宫正殿。
大殿正中央的墙壁上。
挂着那幅足有三丈宽、两丈高的羊皮地图。
那上面用红线勾勒着曾经的五大洲、四大洋。
红线密密麻麻,每一个角落都扎着一面红色的小铁旗。
这是他花了三十年时间,用血和铁填满的战利品。
朱允烜停在地图前头。
殿里很静。
只有头顶日光灯管细微的嗡鸣。
他抬起右手。
大拇指抵住地图边缘的生铁铆钉。
“嘎吱。”
手腕发力。
两颗拇指粗的铁铆钉被他硬生生从水泥墙里拔了出来。
带出两小蓬灰白色的水泥碎渣。
朱允烜五指收拢,抓住羊皮地图的右上角。
手臂肌肉猛地向下一扯。
“撕拉——!!”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挂了三十年的巨幅世界地图。
被他从上到下,一把撕成了两半。
厚重的羊皮纸摔在金砖地上,卷起一片灰尘。
灰尘散去。
原本被世界地图挡得严严实实的整面青砖大墙,彻底露了出来。
那不是白墙。
而是一整幅用荧光涂料和黑色玄武岩直接雕刻而成的巨型星图。
正中央,是一颗拳头大小、发着刺目红光的火球。
那是太阳。
往外延伸,水星、金星。
而在第三条细细的轨道线上。
那颗刚刚被他彻底统一、踩在脚底下的地球。
小得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蓝色砂砾。
星图往外。
火星的锈红,小行星带的密集碎石,木星那只巨大的深红风暴眼。
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深渊。
在这面冰冷的墙壁上,冷漠地俯视着人间。
朱允烜站在那颗蓝色的砂砾前头。
踩着脚底下撕碎的旧世界。
他仰起头。
目光越过水星,越过火星。
死死钉在了那片被标记着大片矿脉符号的小行星带上。
大殿门外。
酒泉发射基地的倒计时电报,正在发报机上发出急促的金属轻响。
“滴、滴、滴答——”
朱允烜抬手拍了拍墙壁上那颗冰冷的灰色小圆点。
那是月亮。
大殿的冷风穿堂而过。
吹得他黑色的额发微微晃动。
“到站了。”
朱允烜的声音很低,沉得像重锤砸进泥里。
“该换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