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手指头僵在半空。
指尖离那片没有火苗的白光只剩两分厚。
他咬了咬牙。
指甲盖猛地往前一凑。
碰上了生铁外壳。
没有皮肉烧焦的焦臭味,手心只觉着一阵麻酥酥的微凉。
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顺着指甲缝往上爬。
老头子整个人触了电似地往后缩了半尺。
但他没喊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见着怪物的惊恐。
并网的第一天夜里。
酒泉地表上的狂风没停。
但西北荒漠上空的颜色全变了。
几百座钢铁电塔耸在砂石滩上。
胳膊粗的铝绞线拉在瓷瓶中间,通体透着深蓝色的微芒。
电流顺着电线往东南狂奔。
不用运煤车皮了。
也不用挖煤工下死力气挖坑道。
这一座聚变堆吐出来的电,直接把大半个大明的工业骨架给撑爆了。
马鞍山。
几十座老高炉被推土机直接撞平。
碎砖头烂瓦片推到了江边垫地基。
取而代之的,是连绵几里的电解槽车间。
车间顶棚开着通气天窗。
强电流撞进氧化铝溶液里。
泛着银白光芒的铝水像牛奶一样,顺着耐火砖槽子咕嘟咕嘟往外淌。
模具一压。
一垛垛银白色的铝锭码在货场上,比老百姓麦场上的草垛还要高。
过去比银子还稀罕的轻金属。
现在贱得像路边的青砖。
紧挨着电解槽的,是真空电弧炉。
几十万安培的高压电弧拉成明晃晃的电火柱。
高钛渣混着海绵钛在炉子里翻滚。
高强钛合金棒材从轧机底下吐出来。
一根接着一根。
表面泛着灰冷的灰蓝暗光。
造办处的工匠光着膀子,把一把刚切削成型的钛合金柴刀递到工部侍郎手里。
侍郎双手一接。
身子猛地往前栽了半步。
太轻了。
轻得像根干透的杨木扁担。
他咬着后牙槽,抡起柴刀对着旁边的熟铁砧子狠狠劈下去。
“当!”
一声脆响。
铁砧子被劈出一道两寸深的刀印。
钛合金刀刃上连个白口都没崩出来。
侍郎手腕被震得生疼,但眼珠子瞪得溜圆。
用这玩意儿造枪管,造机车车体,那还有什么东西能碰得坏?
应天府。
街道两旁的老槐树全被移栽走了。
半空中。
一根根合抱粗的生铁立柱扎在水泥路沿上。
高架钢轨在两丈高的半空中架开,像一条横跨市区的铁长廊。
悬挂式单轨列车贴着轨道滑行。
没有车轮撞击铁轨的哐当声。
电驱电机在底盘下头发出平稳的嗡嗡声。
一眨眼的功夫。
列车就从正阳门滑到了下关码头。
车窗里坐满了刚下工的机床女工,手里捧着新出炉的白面烧饼。
江南沿海。
二十座巨大的海水淡化厂拔地而起。
聚变堆分出来的多余热量直接把海水煮成高压蒸汽。
冷凝水顺着一人高的铸铁水管,直接泵上岸。
以前水贵如油的西北干旱地界。
今天被粗大的供水主管硬生生打通了。
水泥水渠像网子一样切碎了塔克拉玛干的漫天黄沙。
旋转喷灌机在沙丘上喷出漫天水雾。
水雾落在刚平整出来的沙地上。
泥土吸饱了水,泛出深黑的肥力。
耐旱的冬小麦苗和土豆秧子,在曾经寸草不生的沙海里连成了无边无际的绿浪。
老朱坐着专列回京。
车窗开了一条缝。
车厢穿过戈壁滩的时候,一阵湿漉漉的青草香混着水汽扑在他脸上。
老头子伸出黑黢黢的手掌探出窗外。
接了一把喷灌头洒过来的凉水。
放在嘴边舔了一口。
是甜的。
他把湿手往羊皮袄上抹。
整个人倚在软座上,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他打了一辈子仗,收了一辈子税。
他知道水和粮是大明的命根子。
现在这小子把大海引进了戈壁滩,把死地变成了粮仓。
老朱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使唤了。
皇家科学院核心院落。
那间曾被算盘和齿轮挤满的账房,早就变了天。
初代电子管计算机被彻底拆解。
废弃的铜电线堆在后院像乱草堆。
聚变电力驱动的高速集成计算核心,被装在一个灌满绝缘油的铁箱子里。
机房里没有汗臭味。
只有排气扇吸进来的干冷空气,和继电器跳动时轻微的沙沙声。
全国七十二条铁路干线的车皮调度。
三十座钢铁厂的铁水配比。
甚至连远洋舰队的燃料消耗曲线。
全被这台“天算机”用一行行穿孔纸带算得明明白白。
没有文官扯皮。
没有账房先生打小算盘贪墨。
数据出来的一瞬间,电报线就把工单直接拍到了工厂车间主任的桌子上。
工厂里的人越来越少。
自动冲压机一上一下。
厚钢板滑进去。
“砰!”
一块冲压成型的车壳部件就落在了传动皮带上。
气动机械手夹起部件,焊机瞬间喷出耀眼的电弧火花。
两个工匠坐在二楼铁栏杆后头,喝着酽茶,眼睛只盯着墙上的压力仪表。
大明这台原本靠着几千万农夫手刨肩挑的笨重帝国。
在短短四五年里。
被这头无限释放的能源巨兽。
硬生生地撞碎了骨架。
直接跨过了蒸汽时代,蛮横地冲进了连朱允烜原本那个时代的科技都要仰望的高度。
武英殿偏殿。
窗户关得严丝合缝,里面没有炭火炉子,墙角的暖气管道正无声地散着温热。
朱允烜坐在紫檀木宽桌后头。
身上穿着一件没有任何修饰的黑色制服。
领口扣得笔直。
桌案上摆着的卷宗堆成了两堵小墙。
这不是各省的请安折子,也不是弹劾官员的废话。
全是皇家科学院和工业总局送上来的跃迁清单。
每翻一页,上面都是大明工业产量的断崖式跃升数据。
朱允烜一页一页翻着。
指腹擦过光洁平整的铜版纸面。
翻到最后一份黄皮文件。
他的手腕停住了。
那是一份由大明皇家医学院联合呈递的全国人口档案汇总。
页脚上盖着朱橚的私印。
上面用粗黑墨汁标着一行刺眼的数据:
【大明帝国本土臣民平均寿数:四十八岁又五个月。】
【高级工程技术人员平均病故寿数:五十二岁。】
【细胞自然衰老阈值:未见突破。】
朱允烜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十几个呼吸。
屋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微弱的电流滋滋声。
他缓缓合上手里的文件。
把那份黄皮报告拍在桌子正中央。
朱允烜抬起右手。
修长白皙的指关节在紫檀木桌面上敲了敲。
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
他微微仰起脸,盯着天花板上明亮的平板照明灯。
神情在白光下冷硬得没有半点波澜。
“机器能万年不坏。”
朱允烜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
“操纵机器的人却要入土。”
他的手指猛地收拢,按住桌角。
“这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