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外死寂无声。
台阶上的薄霜被风卷起来。
细碎的硬雪沫子擦着青石板滑过去。
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很轻,却清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瑛跪在石阶下头。
两只手死死抓着冻硬的衣袍下摆。
他伏着身子,脑门抵着结冰的地面,冷气顺着骨头直往脑门顶上窜。
他刚才那两句话,耗尽了全身的胆气。
朱允烜没有立刻回话。
他站在高处,大衣下摆被冷风掀起一角。
皮靴踩在石阶上。
一步。
两步。
靴底碾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咔裂声。
他走到了陈瑛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呛啷!”
一声刺耳的铁器摩擦声划破了空气。
朱允烜腰间的短佩剑出了鞘。
剑身很窄。
高碳钢打磨出的冷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了一下。
陈瑛浑身猛地一颤。
他闭上眼,把牙齿咬得生疼,嘴里泛出一股铁锈味。
他以为自己的脑袋要落地了。
风声贴着头皮掠过。
“嚓。”
没有砍肉的钝响。
只有一声极轻的布帛割裂声。
陈瑛头上一轻。
那顶戴了二十年的乌纱折上巾,连带着顶上的红丝穗子,被利刃平平整整削成了两半。
碎布条散在风里。
断掉的发髻散开,花白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他发青的脸。
半截帽子骨碌碌滚下汉白玉台阶。
掉在冰水洼里。
朱允烜的长剑没有收回去。
剑尖斜斜点在石阶上。
剑锋震颤,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分权?”
朱允烜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
“议会?”
陈瑛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汽扑在石头上。
他不敢抬头看那把剑。
“西……西洋法兰西、英吉利,皆有三级会议,有贵族院……”
老头子嘴唇哆嗦,声音断断续续。
“地方万里之遥,若无贤良共治,民心难安,政令……政令难达啊陛下!”
朱允烜握着剑柄的手往前送了半寸。
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痕。
“西洋蛮子搞分权,是因为他们的国王是个穷光蛋。”
朱允烜的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冷蔑。
“打一场仗,要跟教士借钱,要向商人化缘。”
“不给议会分权,他们连军饷都凑不齐。”
他转过身。
大衣在风里摆开。
“大明需要向谁化缘?”
“普天之下,每一座高炉,每一处煤矿,全归皇家集团。”
“铁甲舰队是朕的银子造的。”
“天上的飞艇是朕的图纸造的。”
“大明军队手里的枪,吃着的口粮,全是从内帑发下去的。”
朱允烜盯着陈瑛散乱的头发。
“朕为什么要分权给你们?”
陈瑛趴在地上,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眼角流进嘴里,又苦又涩。
“你们以为朕立新法,是要放权?”
朱允烜冷笑了一声。
手腕一转,长剑重新插回鞘中。
铜卡扣咔哒一声扣死。
“法治,是朕给你们这帮官僚套上的牛嚼子。”
“是给地方豪绅戴上的铁枷锁。”
“它管着官吏不准吞钱,管着地主不准兼并,管着商人不准毁约。”
“它是底下的规矩。”
朱允烜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回奉天殿门口。
在大门下停住脚。
转过身来。
“而皇权。”
他的声音顺着高台砸下来,在整座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是驾驭这头怪物的唯一大脑。”
“整个地球,两京十三省,加上海外四大行省。”
“只能有一个中枢。”
“只能有一个声音。”
朱允烜伸出一根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
指着远处的电报大楼。
“海底电缆已经通到了吕宋,通到了美洲。”
“朕在承天门发一道命令,半个时辰之内,欧罗巴总督就要跪在地上接旨。”
“铁甲舰巡弋大洋,飞艇盘旋在大地头顶。”
“地方议会?”
朱允烜的声音沉了下来,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哪个行省敢设议会,朕就当它是叛国。”
“哪个总督敢搞自治分治,飞艇就把炸药桶直接倒进他的总督府里。”
“这颗星球太大了。”
“要是让你们各部各省争吵扯皮,大明不出三十年,就会四分五裂。”
“只有最高处的绝对意志,才能推着这台钢铁机器往前冲。”
朱允烜看着台阶下如同烂泥一般的陈瑛。
“朕不需要垂拱而治的虚名。”
“朕要做大明唯一的决策者。”
“做全人类唯一的独裁者。”
他抬手招了招。
两名全副武装的黑甲近卫从石柱后面大步跨出来。
皮靴踩得地面发响。
“扒了他的皮。”
朱允烜没有多看地上的老官一眼。
“革除功名,收回田宅。”
“发配西域铁路工程营,让他去荒漠里砸石头、拉电线。”
“让他亲眼看看,朕的政令,到底能不能通达到万里之外。”
近卫兵没有一句废话。
一把架起失魂落魄的陈瑛,拖着他往白玉台阶下走。
陈瑛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两只靴子在地上拖出两条长长的灰痕,被风雪迅速盖住。
周围站岗的几百名法务官,把头垂得更低。
每个人手里的硬皮卷宗,抱得更紧了。
没人敢再对分权抱有半点念头。
他们彻底看明白了。
新法确立的不是自由,而是绝对秩序。
法典之下的所有人都是平等的臣民与工兵。
而法典之上的,是那个手握工业暴力的终极暴君。
朱允烜迈过奉天殿的高门槛。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将外头的寒风与飞雪彻底关在门外。
他走过宽阔幽深的前殿。
脚下的金砖光亮如镜。
四周静极了。
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柱梁间回荡。
这三年打碎了旧世界。
把四分五裂的大地缝合成了铁板一块。
所有的阻碍,无论是贪官、藩王、异国君主,还是旧道德,全被扫荡干净。
权柄收紧到了人类历史的极限。
前所未有的膨胀感在帝国内部奔涌。
朱允烜顺着御道,走进了最深处的大书房。
桌上摆着那张铺满整个球面的精密沙盘。
上面的红灯依旧不知疲倦地亮着。
他走到窗前,伸手扯松了大衣领口的扣子。
刚准备呼出一口气。
突然。
“叮——!轰!!”
一声清脆到极点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巨大的低频机械轰鸣。
毫无征兆地在他脑髓深处炸开。
声响之大,震得他额角青筋猛地跳动了两下。
眼前的光线仿佛瞬间扭曲了一瞬。
这不是耳朵听到的动静。
这是直接印在灵魂底层的震荡。
那沉寂了许久的系统机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颤动。
缓缓在他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地球已完成绝对一统与意志集权。】
机械音微微顿挫,带着金属咬合的冰冷质感:
【星球新手期,结束。】